《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58、春盘 新年家宴谈

　　过完年，黎燊提出调整几项家族内部的持股与资金安排。
　　消息是在饭桌上讲的。
　　黎衍鸿刚从外地回来，行李还放在玄关。黎知著坐在父亲右手边，听到一半，放下筷子，问文件什么时候能看。
　　“先让人整理。”黎燊说，“几处旧安排放了这么多年，总要理顺。”
　　何知寒替丈夫盛汤，没有接话。黎知微坐在靠外的位置，夹菜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吃。
　　父亲没有直接叫他回来，却讲了调整之后需要谁配合，讲到某个平台的投资职能时，目光从他脸上过。
　　“知微，你也看看。”
　　他放下筷子。
　　“看哪一部分？”
　　“都看。不是刚好做这个？”
　　“如果是问我的意见，要先分清您想让我以什么身份看。”
　　桌上安静下来。
　　黎燊抬眼：“回家吃顿饭，说两句自己的事，也要这么讲？”
　　黎知微听见“自己的事”，心里那点不舒服更清楚。他在外面做的工作与家里业务并不相同，父亲却总觉得只要都同钱有关，便可随时拿来用。
　　“您要我听家里的安排，我可以听。要看具体项目、给正式判断，得另外谈。”
　　“我什么时候让你写报告？”
　　“所以我先问。”
　　黎知著将面前的汤往旁边移了移，没像从前那样立即替弟弟换一个说法。黎衍鸿也没有出声，低头把鱼骨拣净，等父亲继续。
　　黎燊看了一圈，脸色慢慢沉了。
　　“现在跟你们说什么，都要先列条件。”
　　“不是条件。”黎衍鸿终于开口，“您要我们答，总得先给东西。”
　　父亲转头看向他。
　　“你也一样？”
　　“涉及我名下的权益，我会自己请人看。公司的，按公司的程序。”
　　黎燊冷笑了一声：“倒清楚。”
　　“清楚一点，往后少争。”
　　这句话说完，饭桌上只剩碗筷的声响。何知寒让阿姨把一道放远的菜转过来，问黎衍鸿在外面是不是总吃冷的，声音比平时自然，像真只是想让他再吃两口。
　　黎衍鸿答还好，盛了半碗汤。
　　那顿饭没有吵起来，却也不算吃得顺。父亲先离席，何知寒跟过去，两兄弟仍坐在原位。黎知微低头喝汤，喝到最后一口，才发现二哥在看他。
　　“怎么？”
　　“长本事了。”
　　“你别这样说。”
　　黎知著笑了一下：“我是真说。”
　　大哥将餐巾放下，站起来时，问两人要不要出去走走。
　　院里风不冷，几处草木刚修过，枝叶收得齐整。黎知微小时候不喜欢这种过分干净的样子，阿姨扫完落叶，他会故意捡两片放回花盆里，像不这样，树就不是自己长的。
　　三个人沿着小径走了一段，起初没有话。
　　最后是黎知著先问大哥，父亲提出的几项调整，是不是都与旧安排有关。
　　“不全是。”黎衍鸿说，“有的是现在的经营需要。但要把旧的并进去，就得先算清。”
　　“江家那边知道？”
　　“知道多少，不清楚。”
　　黎知微走在旁边，听见这句，问自己需不需要回避。
　　二哥转头：“回避什么？”
　　“你们接下来要说的。”
　　两人都看了他一眼。黎衍鸿先笑，笑意很浅。
　　“问家里的情况，不至于每句都不能听。真有不方便的，会告诉你。”
　　“那就好。”
　　黎知著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你现在是不是连回家都要带张清单？”
　　“被你们问出来的。”
　　“倒怪我。”
　　说话间，三个人走到台阶旁。墙灯还没亮，远处客厅的光透出来，照见何知寒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见他们，没有招手，也没有催回来。
　　黎知著收回目光，问黎知微：“爸要真让你回来，你怎么想？”
　　“暂时不回。”
　　“因为现在的工作？”
　　“也因为现在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能拒绝什么。”
　　话说完，他自己也静了一下。
　　外面的职务不高，做的事也不算体面到哪里，却有明确的上司、要求、交付。他可以被问错，可以重做，也可以说一件事超出自己的职责。回到这里，血缘先于所有文件，拒绝一项安排，便可能被问是不是连家里都不肯帮。
　　黎衍鸿听完，点了点头。
　　“先在外面做。”
　　二哥没有立刻赞成。他想了一会儿，才道：“你不回来，也得知道自己名下有什么，承担什么。别什么都交给人，等有一天需要签字，才第一次看。”
　　黎知微答应了。
　　那晚离开时，母亲送他到玄关，问父子刚才是不是话赶话。他没有说父亲不讲道理，只说自己需要先知道事情是什么。
　　何知寒望着他，轻轻叹口气。
　　“你爸原来不是完全不肯听。就是越往后，越觉得时间不够，总想先办。”
　　“那别人呢？”
　　母亲的手停在门边。
　　黎知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将语气放缓。
　　“也得有时间看，才知道怎么答。”
　　何知寒没有再替丈夫解释。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外套，说回去慢点，今晚别再开电脑。
　　车开出一段，黎知微给沈逢春打电话。
　　那边似乎很热闹，有人笑，有人在唱一首他没听过的老歌。沈逢春走远些才接，先问是不是回去的路上。
　　“嗯。你在哪里？”
　　“陪我妈。她们几个今天吃饭，叫我过来搬点东西。”
　　“什么东西？”
　　“音箱。”
　　黎知微一怔，随后笑了。
　　“许老师唱歌？”
　　“刚唱完。你错过了。”
　　“那可惜。”
　　沈逢春听着他声音，问家里怎么样。
　　黎知微把今晚饭桌上的事说了个大概，没有提具体比例和名称，只说父亲希望他看一些家族安排，自己暂时不打算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一阵。
　　“你想回吗？”沈逢春问。
　　“现在不想。”
　　“那先不回。”
　　“你倒答得快。”
　　“因为你已经想过。我又不能比你更知道。”
　　这句话让黎知微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想听对方说几句，真正听见，才发现今晚所有人都在问他为什么不回，只有沈逢春先问，他自己想不想。
　　“忙完了吗？”他问。
　　“快了。”
　　“我去接你。”
　　“你先回去。我得把我妈送到家，她今天穿的鞋不适合走远。”
　　黎知微笑了，说好。
　　电话挂断，车里静下来。他没有因为没能见面觉得被搁下，反而想起电话那边传来的笑声。
　　许文笙有自己的朋友，要唱自己的歌，沈逢春过去搬音箱，不需要把每一件事都让给今晚这场不愉快。
　　到了住处，黎知微先把窗打开，让闷了一天的空气散出去。桌角的照片还在那里，玻璃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他拿布擦净，坐下，给二哥发消息，让他将涉及自己名下的资料整理好，自己会找时间完整看一遍。
　　发完，才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