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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缺席者 长兄追问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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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鸿去见父亲,是一个星期三的晚上。
没有提前说要谈什么,只问人在不在家。黎燊答在,随后又问是不是有工作要签。儿子说不是,电话里便静了一下。
他到时,何知寒正在楼下。
见他进门,她先站起来,说晚饭还没收,要不要吃一点。黎衍鸿摇头,道了谢,问父亲在不在书房。
“在。”
她望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没有问。
楼梯走到一半,黎衍鸿停下,转身补了一句:“晚点要是有汤,我下来喝。”
何知寒怔了一瞬,随后点头。
“留着。”
书房门没关。
父亲正在看东西,听见脚步,摘下眼镜,等他坐下。黎衍鸿把文件袋放在膝上,没有立即拿出来。
“知著说,你们看过了。”黎燊道。
“看过一部分。”
“还有哪里不明白?”
黎衍鸿望着父亲。
过去他来这里,谈的是公司、分工、某项决定是否合适。提到母亲,往往很快便变成争吵,父亲觉得他用死人逼活人,他觉得父亲连一个名字也容不得。
今晚他不想再照旧来一遍。
“我想问,她生前到底看过多少。”
黎燊的手停在眼镜上。
“什么?”
“她要求核对的那些文件,哪些送到了,哪些没送。后来的安排,我还会继续看。今天先问她在的时候。”
父亲沉默片刻。
“那时候很多东西还没定。”
“我知道。所以问有没有给她看过。”
“没有定的,给她看,她只会觉得我们又改。”
黎衍鸿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那不送,她就不会觉得?”
黎燊抬头。
两人望着彼此,空气一点点绷起来。黎衍鸿先移开目光,将文件袋放到桌上,取出母亲那封信的复印件。
“她写过,只要资料,不用再找人转述。”
父亲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舅舅给的?”
“是。”
“他当年也有自己的打算。现在拿几封信给你,不代表他什么都说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也来问您。”
这句话让黎燊停住。
黎衍鸿没有提高声音。父亲讲江家有隐瞒,他便查江家;讲文件缺前提,他便找前提。可每次拿着一件具体的东西来,总有人先告诉他另一个人也不清白,像只要证明所有人都有错,眼前这一问便可以不答。
“她当时是不是反对继续补钱?”他问。
黎燊缓缓靠回去。
“反对过。”
“为什么?”
“觉得前面的安排没有交代清楚。”
“您觉得呢?”
父亲看向桌面,过了很久,才说:“我觉得当时先停,损失会更大。”
“所以您继续。”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几家都——”
“您那一部分呢?”
黎燊没有出声。
窗外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很快停了。楼下有人说话,隔得远,听不清。黎衍鸿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回到少年时,站在门外等里面的大人谈完,等一个谁都说会给、却迟迟没有来的解释。
最后,父亲点头。
“我同意继续。”
黎衍鸿闭了一下眼。
不是没有猜过。真正听见,仍像一口气沉到胸腔里,许久浮不上来。
“她不答应,后来怎么办?”
“她已经不是我太太。她名下的事,由她自己决定。”黎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公司里的安排,不可能都按她的意思。”
“有没有人明白告诉她,哪一部分不由她决定,哪一部分仍是她的?”
“有律师。”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人替她处理。”
黎燊脸色变了。
“衍鸿,你今天是来问,还是已经想好我要怎样答?”
黎衍鸿望着父亲,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松开。
“我不想替您想答案。”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疲倦。原来这一点,比冲着父亲发一次火更难。发火至少能让人暂时确定自己站在哪里,不必同时容纳父亲真的为公司承担过什么,与母亲真的在等待中失去过什么。
黎燊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他又放下。
“我那时候觉得,她会慢慢想明白。”
声音比前面低。
黎衍鸿抬头。
“她懂生意,不是不知道停下来是什么后果。我以为再把事情往前推一点,等情况好些,很多争议就能谈。”
“她等的不是情况好。”
父亲没有接话。
“她在等你们把她问的东西送过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黎燊看着那页信。字迹他认得,有些转折与停顿,甚至能想起她写时的语气。年轻时江清秋也会这样问他,问一项计划为什么变,问谁答应过,问他为什么总说以后再谈。
从前他觉得这是认真,后来觉得难缠。
如今儿子把纸放到他面前,他仍本能地想解释当时没有别的好办法。可那些经营上的理由再充分,也无法替他回答,这一页纸为什么没有得到直接回应。
“她病了以后,您去看过几次?”黎衍鸿问。
父亲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不记得了。”
“最后那次,她叫人找您,您收到的是什么话?”
“说身体不舒服,已经去医院。”
“严重吗?”
“没有这样讲。”
黎衍鸿望着他。
“您问了吗?”
这一次,黎燊很久没说话。
大哥坐得笔直,肩膀却像被什么压住。等到父亲终于开口,声音竟有点哑。
“我让人先过去。”
黎衍鸿低下头。
他小时候记得的也是这句。爸爸让人过去,爸爸在处理,爸爸稍后到。每一件都不等于没有人管,可偏偏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我不能告诉您,她如果早一点见到您,就一定不会死。”他说,“我也不想这样讲。”
父亲抬眼。
“但您别再说,当时什么都有人处理。”
这句话说完,黎衍鸿起身,把信收回去。文件袋的扣子第一下没扣好,他低头重新按,指尖有一点发白。
父亲没有留他。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
“她留下的东西,还有多少,您列给我。不想给的,也告诉我在哪里。”
黎燊望着儿子的背影,许久之后,说了声好。
楼下,何知寒仍在客厅。
听见脚步,她起身去厨房。黎衍鸿站在餐桌旁,看她端出一碗汤,放到垫子上。汤没有盛满,勺子单放在旁边,不必伸手进热气里找。
“有点烫。”她说。
“谢谢。”
他坐下,喝了一口。味道很淡,放了少许陈皮,后面有一点甘。
何知寒没有坐到对面,也没有问聊得怎么样。她把旁边那盏灯打开,留足光,便准备回客厅。
“何姨。”
她停住。
黎衍鸿看着碗,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时候,您是不是也觉得,她会慢慢想明白?”
何知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句没有指名,意思却清楚。
“是。”她答。
黎衍鸿抬头。
她手指扶着椅背,没有替自己补一句那时还年轻,也没有提新婚后怎样不容易。那些都是真的,可此刻说出来,只会把这个回答挤到后面。
“我当时更愿意信,对我容易一点的说法。”
黎衍鸿看了她很久,最后垂下眼。
“我知道了。”
何知寒没有说对不起。
有些话她想说,也知道迟了太久。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碗里的汤还够,才慢慢离开。
那晚,黎衍鸿喝完了整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