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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反面 反对已有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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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逢春第一次在内部讨论会上反对一项已有的判断,是九月末。
项目不是他负责,他做的是补充核查。郑家谦让他把几笔回款与原先的预测对照,确认差异来自时间,还是来自业务本身。他做了两天,最先发现的那一项并不严重,后来顺着往下看,才看见几笔被拆开列示的往来,其实依赖同一个最终付款来源。
单看每一笔,都有安排。
放在一起,原本分散的风险便没有那么散。
他把资料列好,去找郑家谦。对方听到一半,让他先停,不急着往下说。
“你确定是同一个来源?”
“现有资料能对应上。但其中一项,只能确认到这一层。”
“那你现在能下什么结论?”
沈逢春看着纸上的箭头。
“不能继续按彼此独立处理。”
“不能,还是不宜?”
他想了几秒,改口:“不宜。还需要补充确认。”
郑家谦点头,让他把确定与尚未确定的部分分开,下午一起讨论。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最早跟这项工作的同事姓顾,比沈逢春年长不少,对企业情况熟悉,开场便说明这几笔安排过去如何运作,历年是否出过问题。他讲得具体,谁负责通知,款项通常怎样接上,都有记录。
沈逢春听着,原先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忽然显得薄。
他已经知道,过去没有问题,不等于以后一定没有问题。可那只是一个原则,拿来对着一个跟过多年的人讲,未免像自己什么都不懂,只会把最坏的可能摆上桌。
郑家谦没有替他开口,翻到那页补充材料,叫了他的名字。
沈逢春将笔放下,先说自己并不否认这些安排的历史表现,再把现在能核对到的关系说明。
顾姓同事听完,指着其中一项问:“这笔有另一方承接,你怎么也算进来?”
“承接的是中间义务。”沈逢春说,“最终付款还是这里。”
“合同关系不同。”
“是,所以我没有把它们当成同一笔。但如果来源受影响,几项可能同时需要另外找钱。”
对方靠回去,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全按有问题算?”
沈逢春掌心有一点湿,手指在桌下慢慢展开。
“不是。我建议把相关性单独说明,至少加一种情景,不沿用现在各项独立的假设。”
“这样做,结果会差很多。”
“差多少,要算完才知道。”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语气太硬,正要补,顾姓同事已低头翻资料,问另一位能不能确认那项最终来源。讨论转到文件本身,几个人各自查找,没有谁再看沈逢春。
他却忽然有点不安。
不是怕意见不被采纳,而是怕自己刚才那一句,被听成一个新人终于找到机会,想把旧判断推翻。
会后,顾姓同事没有同他说话,拿着东西先走。沈逢春留下收文件,郑家谦坐着没动,等其他人出去,才问:“你刚才想赢什么?”
沈逢春抬头。
“没有。”
“那为什么答那么快?”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
“怕被当成只是多虑。”
“别人觉得你多虑,你就多给依据。你把声音放硬,也不会多一页证据。”
这话说得不重,沈逢春耳根却热起来。
郑家谦将其中一页推给他。
“问题找得对。但你现在知道的,只够说假设需要重看,不够说以前怎么做都不对。回去补,明天找他,把你没弄清的问完。”
沈逢春应下。
回到工位,他坐了近十分钟,才起身走到顾姓同事旁边。对方正在看屏幕,见他过来,问还有什么。
“刚才有一句,我说得不太好。”沈逢春先道,“我不是觉得以前的处理没有依据。想再问那一项承接,当时具体怎样考虑的。”
对方看他一眼,把旁边椅子拉出来。
这一坐,又是半小时。
有些背景确实是资料上看不见的。早年另有一笔支持安排,后来缩减过,只是多年习惯沿用原来的分类,更新时没人特意把这一处重新展开。
顾姓同事讲完,自己停了片刻,伸手将旧版本调出来。
“这里是该改。”他说。
沈逢春没有立即接话,只把日期记下,确认自己能否引用那份旧说明。对方说可以,又叮嘱他不要把过去的安排写成现在仍有效。
这句话他认真记住了。
晚上约黎知微吃饭,他迟到十二分钟。
到了以后先道歉,坐下才发现对方没有点菜,连水也只喝了半杯。他有点急,叫服务员过来,随手点了两样,等人走开,才问是不是等得饿。
“有一点。”黎知微说。
他一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答,怔了怔,随后低头笑。
“那你先骂。”
“不骂。下次说得准一点。”
“我也以为十分钟能讲完。”
“那现在讲完了?”
“工作上的,讲完了。”
黎知微看着他,发现他嘴角仍绷着,便没有继续逗。饭上来,先让他吃,等吃过几口,沈逢春自己才讲起下午那场会。
他说得很谨慎,隐去具体情况,只谈自己怎么被问住,又怎么答得太快。
“我当时觉得,他是不是根本不想听。”
“后来呢?”
“后来坐下来,他讲了很多。也承认有一处该改。”
“那挺好。”
沈逢春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葱。
“但我还是觉得难受。”
黎知微没有立刻问哪里难受,等他接着讲。
“我好像一被问,就先觉得别人是不是看不起我。可人家可能只是问。”
这句话说出口,沈逢春自己也不太舒服。他不喜欢把每一点敏感都推给这些年的困顿,却无法否认,有些时候,自己比旁人更急着证明坐在这里有理由。
黎知微放下筷子。
“我也有。”他说。
“你有什么?”
“怕别人只是看我姓黎,才不问。”
沈逢春抬眼。
“有时候没人反对,我反而不知道,他们真觉得可以,还是觉得反对也没有用。”黎知微看着他,“所以你问我,我有时答得比需要的多。”
沈逢春想起那几次试面试,想起对方非让他讲清实际做过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挺烦。”
“是。”
承认得太快,反倒让他没法继续。
那晚两人没有把这件事总结成什么道理。吃完饭,黎知微说楼下有间店快关门,想买一样东西。沈逢春陪着过去,看他挑了两只新水杯,一只浅灰,一只白。
“原来那只呢?”
“杯耳松了。”
“还能用吧?”
黎知微看了他一眼。
沈逢春话说完,自己也停住,随即笑了。
“行,换。”
两只杯子装进同一个袋子里。出门时,他伸手接过,黎知微没有争,只替他把外套后领翻好。
第二天下午,补充核查的资料回来了。
原先的判断没有被全部推翻,但其中两项假设需要调整,结论也因此更审慎。郑家谦让沈逢春把修改依据写清,由负责同事一起确认。
最终版本发出时,顾姓同事在邮件里加了一句,感谢沈逢春补充的核查。
他读完,没有像第一次收到“收到”那样盯着看很久,而是先把自己手里的旧版本标好,移到归档处。
做完这些,才拿起手机。
今天改完了。
黎知微回复:你昨晚说的那一处?
嗯。不是全改,有些我原来想得也不对。
对方过了一阵回:那今晚还难受吗?
沈逢春看着屏幕,想了想。
不难受了。有点累。
随后又补了一句。
想用新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