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50、客气话 一句客气问

　　正式工作开始后的第三个星期，沈逢春第一次晚到家，连饭也没顾上吃。
　　不是被人留下。下午核的一处资料前后对不上，他以为再半小时便能理清，结果越查越多，等郑家谦从会议室出来，问他怎么还在，他才发现已过九点。
　　“明天要用？”
　　“不是。”
　　“那先把进度留好。看太久，容易只剩一个方向。”
　　沈逢春应了，保存文件，写明还没核到的地方。走出公司时，胃里空，头却有点胀。他给家里发消息，说不用留饭，自己吃过再回。
　　许文笙很快打电话来。
　　“吃过了？”
　　“准备吃。”
　　“那就是还没吃。”
　　他被拆穿，只好笑。母亲没有骂，让他去买点热的，别到家再说困，洗完澡就睡。
　　电话挂断，他去附近一家面店坐下。点完，才看见父亲下午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周日有没有空，家里一位旧同事想过来坐。
　　他回说下午可以，又问是哪位。
　　父亲只回了姓氏。
　　沈逢春认得。那人的名字出现在旧记事簿里，当年离职以前，父亲曾找他谈过两次。
　　面端上来，他把手机放下，先吃。汤很热，第一口下去，才发觉自己确实饿，连着吃了几口，心里那点疑问反而静下来一些。
　　他没有马上打给父亲。
　　有些事总要先听完，不能凭一个姓，便在路上把前因后果想出一整套。
　　周日，那人比约定早到。
　　姓谭，五十多岁，穿一件短袖恤衫，手里拎着水果，进门先同许文笙打招呼。沈逢春从房里出来，父亲介绍，说是以前公司的谭叔。
　　“记得你。”对方笑，“那时候还没这么高。”
　　沈逢春叫人，接过水果，去厨房洗。
　　他站在水槽前，听见客厅里说起从前几位同事，有人退休，有人搬走，还有一位最近膝盖不好，连楼梯都少走。话都平常，没有哪一件像专程上门才需要说。
　　洗好水果端出去，谭先生叫他也坐。
　　许文笙添过茶，说自己下楼买点东西，把客厅留给他们。沈逢春想陪她去，母亲摇头，拿起购物袋，关门前看了丈夫一眼。
　　沈叙衡低头，替客人把茶杯往前移。
　　坐了一阵，谭先生终于提起那份正在核对的旧款项。
　　“最近有人找我问。我那边还有几张以前的记录，想起你可能用得上。”
　　他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不是沈逢春以为的完整证据，只是几张打印件，一份旧邮件，另有当年的付款日期说明。
　　沈叙衡接过，先看日期，再看来源。
　　“这些你还留着？”
　　“整理电脑时翻出来的。不多，完整的也不在我这里。”
　　谭先生说完，喝了一口茶。沈逢春坐在一旁，没有伸手去接，只问这些资料为什么现在有人核。
　　对方看向他，又看看沈叙衡。
　　父亲没有拦。
　　“有几方在理历史安排。”谭先生说，“问到以前的付款和确认记录，能查到就补一些。”
　　“哪几方？”
　　“各自代表的人。我也不清楚全部。”
　　沈逢春点头，没有再追着问姓名。
　　父亲翻到邮件那页，指着一行问，这是不是后来转给某人的版本。谭先生说是，但自己手里只有打印件，附件已经找不到。两人对了几处，发现日期能够接上，内容却少一页。
　　“可能是当时没一起打。”对方道。
　　沈叙衡没接话，仍看着那一行。
　　沈逢春听了一阵，问：“缺的那页，主要写什么？”
　　谭先生说，是对几项尚待处理事项的补充。沈逢春立即想起父亲留着的那封收悉信，抬眼看过去，父亲也正望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谭先生察觉，便问是不是家里还有。沈叙衡想了片刻，起身回房，取出蓝色文件夹。
　　旧纸摊到茶几上，没有人把它说成终于找到的关键。几个人只是对照日期、标题和收件人，一项项核，核到末尾，才确认这封信证明对方当时收到过补充说明，但不能证明所有被转交的人都看过全文。
　　谭先生靠回沙发，轻轻叹了一声。
　　“那时候，东西转来转去的。”
　　沈逢春问：“您当时看到的，是这一份吗？”
　　对方低头又看了片刻，摇头。
　　“我看过里面提的几项，但不是这份。”
　　“那您听说我爸已经全部确认，是从哪里听的？”
　　问题问得直接，谭先生神情有一点不自然。
　　沈叙衡看向儿子。
　　沈逢春没有提高声音，只把那页纸转正。
　　“我想知道，别人当时怎么理解。”
　　谭先生拿起杯子，又放下。
　　“后来开过一次会。有人说离职安排已经签好，相关事项也交接完了。大概意思是，各自往前走，不要再反复。”
　　“谁说的？”
　　他迟疑片刻，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黎燊，也不是何家或江家的直系。是当年协调业务的一位负责人，沈逢春在父亲笔记里见过。
　　“他未必是有意少讲。”谭先生补了一句，“那场会谈的事多，可能觉得前面都处理了。”
　　沈逢春点头。
　　“我明白。您今天带来的这些，我们能留吗？”
　　“能。本来就是给你爸爸的。”
　　他道谢，将几张纸按原来的顺序放好，没有继续逼对方作判断。
　　客人走时，父亲送到门口，两人站在外面又说了一会儿。沈逢春留在屋里，收杯子，擦茶几，直到门重新关上。
　　沈叙衡进来，见儿子手里还拿着那份邮件，便坐到一旁。
　　“刚才问得有点急。”他说。
　　“我没有觉得他做错。”
　　“我知道。”
　　“但如果不问，他可能就以为，我们只是想拿几张旧纸。”
　　父亲望着他，沉默片刻。
　　沈逢春低头，将信封封好。
　　“爸，你以前找他时，讲清楚过这些吗？”
　　沈叙衡没有立即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时也不知道，他听见的是什么。”
　　这句话让沈逢春的动作停了停。
　　父亲当年带着自己的解释去见人，别人却已经听过另一套简短、体面、足够让一场会议继续的说法。他越急着证明，旁人也许越觉得他放不下；而他以为自己早讲过的部分，对方从来没听全。
　　沈逢春将文件夹还给父亲，没有再问为什么不坚持。
　　傍晚，他去见黎知微。
　　约在海边一处不太起眼的长椅，周围有人散步，孩子骑着车来回，车铃响得毫无章法。两个人坐下，沈逢春先把今天见客的经过讲了。
　　没有把纸拿出来，也没有让黎知微替家里谁回答。
　　讲到父亲那句不知道别人听见什么，他停了很久。
　　黎知微看着前方，过了一阵才说：“有时候，大家说的是同一个结果，不是同一件事。”
　　沈逢春转头。
　　“二哥最近也在找旧资料。”黎知微说，“跟大哥妈妈有关。我知道得不多，只听他说，有些摘要少了前面的条件。”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讲家里正在做什么。
　　沈逢春没有问查到哪一步，只道：“你以前为什么不讲？”
　　黎知微望向他。
　　这句并无责怪，却仍需要认真答。
　　“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没看过。”他说，“怕讲到一半，让你只能猜。”
　　沈逢春低头，慢慢摩挲手里那瓶水。
　　“我以前也这么想。”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黎知微伸手，把他外套敞开的一角拢好，没有替他扣。沈逢春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都怕别人猜，结果什么也不说，人家还是猜。”
　　黎知微没有反驳。
　　“那以后，能讲的先讲。”他说，“没确认的就说没确认，不等有一个完整答案。”
　　沈逢春望着他，点头。
　　“也别为了让我好受，先把不好听的拿掉。”
　　“好。”
　　“我也是。”
　　旁边一名孩子骑得太快，父亲在后面叫慢点。孩子没听，车轮蹭到台阶，歪了一下，自己赶紧跳下来，站稳后先回头看大人。
　　沈逢春看着，忍不住笑。黎知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笑了。
　　方才那些旧事没有因此变轻。但说到这里，至少两个人知道自己还缺什么，不必在黑暗里先替彼此摆好一个位置，再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回去时，沈逢春将空水瓶丢进回收处，洗净手，主动牵住黎知微。
　　他没有再问谁先回家。
　　路到前面自然会分，眼下这一段，他们还可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