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4、家书 未寄出的家

　　第二天会议开始前，沈逢春收到了更新后的资料。
　　昨晚要求拆分的回款已经重新列表，另附了一页说明。发件人是项目组，抄送十余人，黎知微的名字排在中间。沈逢春看完，将两处疑问发给团队同事，合上电脑，拿起杯子。
　　杯里还是温水。
　　他昨夜看旧东西看得晚，母亲给的文件袋里，除了成绩单与练习簿，还有几封从未寄出的信。小学时学校教写信，要求写称谓，写祝语，他便照着格式给黎知微写过两页。
　　开头郑重其事，写“知微同学”。正文问他比赛有没有得奖，又说画册看完了，星期天会还。到了末尾，找不到合适的祝语，便将课本里的“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原样抄上。
　　写完又觉得奇怪，明明星期天就能见，为什么还要寄信。
　　那两页纸便留了下来，夹在练习簿里，一直夹到今天。
　　沈逢春看时，自己笑了一会儿。笑完，又将信纸沿原来的折痕折好，没有扔。
　　同事敲门进来，打断他的思绪：“沈总，车到了。”
　　“走吧。”
　　今天的讨论换了地点。黎知微到得比他早，正在窗边与人说话。见他们进门，他结束交谈，过来握手。
　　掌心温度与昨天一样。沈逢春将手收回，翻开文件。
　　会议进行得顺利些。需要确认的事项逐条缩小，谁提供资料，谁作判断，谁承担后续工作，都写明白。沈逢春听见黎知微说“这项我来跟”，下意识抬眼，又很快低头。
　　他从前最熟悉黎知微这样的语气。
　　有些事还没处理，只要听见这一句，他便会先放下一半。后来才明白，黎知微也有接不住的时候，只是那时他们都年轻，谁也不愿先承认。
　　中午休息，几个人一道用简餐。沈逢春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饭盒，大家随意选，不论座次。
　　他在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发现自己面前那份有芹菜。
　　年轻分析师正拆旁边的盒子，见他停住，问：“不合口味？”
　　“没有。”
　　他拨开几根芹菜，夹了口饭。年纪渐长，许多从前不吃的东西也能吃，只是始终不喜欢那股味道。
　　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尚未动过的另一份饭盒放在他面前。
　　黎知微说：“这份是冬菇。”
　　桌上还有别人，沈逢春没同他推让，只道了声谢，把自己的递过去。
　　交换时，两只盒盖碰了一下。黎知微将盖子收好，坐在隔着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听对面的人说下午安排。
　　沈逢春低头吃饭，咬到一片姜。
　　他把姜放到盒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顿饭。何知寒说知微也不吃芹菜，他便信了很多年，后来才发现，黎知微只是吃得少，从没说过不能吃。
　　这样的事，从前有过许多。起初觉得巧，后来知道对方在迁就，又往往已经习惯。
　　下午五点多，工作结束。沈逢春在电梯前遇见黎知微，对方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正要离开。
　　“回公司？”黎知微问。
　　“嗯，还有点事。”
　　“车到了吗？”
　　“同事在楼下。”
　　黎知微点头。两人并肩等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拿手机。
　　电梯迟迟不来，楼层数字停在下面。沈逢春看着那一点红光，忽然说：“我妈昨天还问你。”
　　黎知微转过头：“许老师身体还好？”
　　“挺好。退休以后比以前忙。”
　　“还教学生？”
　　“偶尔。主要是找了几个朋友学唱歌，嫌我回去得不是时候，耽误她练。”
　　黎知微笑了一下：“她以前唱歌就很好听。”
　　沈逢春也记得。母亲做家务时常哼几句，后来有几年不唱了，他以为她忘了，直到前阵子打视频电话，听见那边有人数拍，才知道只是重新开始。
　　“你呢？”他问。
　　话出口，自己也停了一瞬。
　　黎知微看着他，没让他再解释：“我妈还好。大哥、二哥也是。”
　　“黎先生呢？”
　　“身体还算稳。”
　　沈逢春点头，没有再问。电梯终于上来，门打开，里面站着人。他们进去后分开一些，一个靠左，一个站在按钮边。
　　到了大堂，沈逢春看见同事在门外等，便先告辞。
　　黎知微叫住他：“替我问许老师好。”
　　“好。”
　　这一次他答得自然。走出门后，却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黎知微还在大堂，正接电话，头稍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得出那通电话来自家里。
　　黎知微到家时，黎衍鸿已经回来了。
　　客厅里没开电视，黎衍鸿坐在沙发一侧翻文件，面前一杯茶，几乎没动。何知寒从餐厅出来，问黎知微堵不堵。
　　“还好。”
　　“去洗手，等你二哥。”
　　黎知微应了，将外套交给阿姨，先走到大哥身边。
　　“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在附近。”黎衍鸿将文件合上，“你那个项目，开始了？”
　　“嗯，第二天。”
　　“顺利？”
　　“还在核资料。”
　　黎衍鸿看了他片刻，没再问。他们很少在家里详谈工作，尤其近几年，各自负责的事分开以后，更少将公事带到饭桌上。
　　黎知微上楼换衣服，经过走廊尽头时，书房门开着。黎燊坐在里面，戴着眼镜看一封邮件。听见脚步，他摘下眼镜。
　　“回来了？”
　　“爸。”
　　“进来。”
　　黎知微进去，停在书桌前。
　　黎燊指了指椅子：“坐。”
　　他便坐下。桌上搁着几张打印的表格，旁边压一只旧镇纸，是很早以前别人送的，黎燊用了多年。黎知微小时候来这里不敢乱动东西，唯独碰过那只镇纸，拿起来，险些砸了脚。
　　父亲当时没有骂，只让他放好。黎衍鸿却将他领出去，蹲在楼梯边，检查他脚趾有没有碰伤。
　　“衍鸿跟你说了？”黎燊问。
　　“什么？”
　　“下个月江家那边有个饭局。”
　　“还没说。”
　　“有时间去一趟。长辈都在，见个面。”
　　黎知微没有马上答应：“哪一天？”
　　黎燊报了日期。
　　“我先看安排。”
　　父亲望着他。黎知微坐得端正，语气也平静，没有回避目光。
　　过了一会儿，黎燊说：“吃顿饭，不耽误多少时间。”
　　“我知道。我确认好，告诉您。”
　　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黎知著与何知寒说话。黎燊将眼镜放回桌上，像是这话已经说完。
　　黎知微站起来：“我先下去。”
　　走到门口，父亲忽然问：“沈家的孩子回来了？”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回来了。”
　　“听说现在做得不错。”
　　“他一直做得很好。”
　　黎燊看着他，没说话。
　　黎知微也没再补充，关门下楼。
　　黎知著正站在餐桌旁喝水，看他走近，目光往楼上扫了一眼。黎知微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烧了鱼。阿姨将鱼腹朝着黎衍鸿那边摆，何知寒又让人添一碟姜醋。黎衍鸿道了谢，替父亲盛汤，随后才动筷。
　　一顿饭吃得寻常。黎燊问起一位老朋友的病，何知寒说前几日通过电话，已经出院。黎知著讲了一件出差时遇到的小事，桌上有人笑，气氛便松一些。
　　饭吃到快结束，黎衍鸿放下筷子。
　　“爸，下个月那顿饭，我不去了。”
　　黎燊看向他：“有安排？”
　　“有。”
　　“改不了？”
　　“改不了。”
　　黎知著低头喝汤。何知寒将刚拿起的公筷放下，轻轻碰到碟沿。
　　黎燊问：“什么安排？”
　　黎衍鸿抬眼：“我妈生日。”
　　餐桌上一时没有声音。
　　黎知微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书房，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个日期熟悉。他记得月份，也记得大概是哪几天，却没能立即想起来。
　　黎衍鸿没有看任何人。他抽了张纸，擦净手指，又说：“吃饭可以另约。那天我不去。”
　　黎燊的脸色沉下去，却没有发作。
　　“你江舅舅也是好意。”
　　“我会自己跟他说。”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转圜的必要。黎燊先起身，何知寒跟过去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黎衍鸿坐了一会儿，将餐巾折好。
　　“你们慢慢吃。”
　　他走后，黎知微碗里的饭还剩小半。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黎知著看见了，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完。”
　　“二哥——”
　　“吃完再说。”
　　黎知微垂眼，慢慢吃掉剩下的饭。
　　那晚他去找黎衍鸿时，大哥正在房里收一份旧资料。门没关严，他敲了一下，里面便说进。
　　黎知微停在门边：“那天我有空。”
　　黎衍鸿抬头。
　　“我送你过去。”
　　他原本还想说，顺便买花，或者问一声几点出发。可话到了这里，看见大哥的神色，又觉得自己不该安排得这样周到。
　　黎衍鸿将手里的纸放下。
　　“知微，你不用每次都去。”
　　“我知道。”
　　“我是说，你不欠什么。”
　　黎知微站了片刻。
　　走廊里有人经过，很快又安静下来。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雨天，大哥回来吃饭，自己把蒸蛋推过去，只因记得他喜欢。那时心思简单，亲近一个人，不必先问合不合适。
　　“我想送你。”他说。
　　黎衍鸿没立即答应。过了一会儿，才将桌边的车钥匙拿起来，放到一旁。
　　“九点出门。”
　　“好。”
　　黎知微替他带上门，走回自己房间。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沈逢春。
　　我妈说，知道了。叫你按时吃饭。
　　他看了很久，将那条消息从头读到尾。
　　楼下有人收拾餐桌，瓷碗碰在一起，声响隔着一层楼，听得很轻。
　　黎知微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