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入夏 大雨里的第 ...
-
沈逢春入职的第一天,香港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他出门时还只是天阴,到了车站,雨水已经从檐边连成一线。前面有人收伞,水甩到他裤脚上,对方回头说抱歉,他摇摇头,往里让了半步。
路程试过两次,真正上班,却仍有没算到的地方。大楼前的行人道积水,几个人挤在窄窄一段干地上往前走,他停了一下,看看时间,最后还是踩了过去。
到洗手间整理时,鞋面湿了,裤脚颜色深了一截。
他用纸巾吸过水,把领口抚平,才出去报到。
人事同事核完资料,带他上楼。座位靠走道,背后是一排文件柜,窗在很远的另一侧。他把包放下,电脑还没开,先看见桌边贴着的姓名。
不再是临时写上去的纸条。
带他的上司叫郑家谦,四十岁出头,说话不快,问过他从前实习做什么,便将一份已经完成的内部报告发给他,让他对照原始资料看。
“先不看结论。你自己想一遍,再回来读。”
沈逢春应了,将那页结论往下移,先打开附件。
这家机构做的信用投资与他从前接触的有相近处,工作习惯却不全相同。报告更短,对几项关键假设要求得更细,来源写得清楚还不够,要说明它为什么足以支持后面的判断。
上午十点,旁边一位同事问他喝不喝咖啡。他说暂时不用,对方点头,拿着杯子走了,过一会儿回来,顺手告诉他茶水间里热水在哪边。
没有人一直领着他。
电话响,会议开始又结束,几个人围着一张屏幕讨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已被算进这套运转之中,往后做得好不好,都要留下结果。
午饭时,郑家谦叫他一起。
同桌还有两位研究同事,一位姓方,做事很利落,另一位叫周颂文,比他早来两年。点完饭,他们聊到一家公司最近发出的公告,话题拐得快,沈逢春起初还能跟上,后来听到一个自己没看过的旧安排,便只听,不插话。
郑家谦问他:“你看过?”
“只读过这次公告,前面的没补完。”
“那下午先补。”
说完,话题便继续了。没有谁因此露出失望,也没人替他说新人刚来,不知道正常。沈逢春低头吃饭,把要查的关键词记在手机里。
下午,他看那份旧报告,看得比上午慢。
结论写得很短,背后却接着好几年的资料。他从一处附注翻到另一处,终于明白其中一句为什么没有写得更肯定,也终于发现,报告里最花工夫的部分,未必是最后占篇幅最多的那一段。
下班前,郑家谦来问。
沈逢春把自己记的三点说了,讲到第二点时,对方打断,问他假如一个条件变化,前面的话是否还成立。
他重新想了一遍,说需要调整。
“怎么调?”
这一问,便又是二十分钟。
讲完,沈逢春才发现窗外已经黑了。郑家谦看了眼表,说今天先到这里,让他把还没想清的地方记好,明天再谈。
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能留下,先应了,再补完两行笔记。
离开大楼,雨小了,地上仍湿着。他低头看鞋,脚背那一片已经干,裤脚却皱了。早上来时觉得有些狼狈,如今看着,倒像这一天确实从自己身上走过了。
黎知微发来消息,问下班没有。
刚出来。
感觉怎样?
沈逢春站在路边想了想。
像从头再来。
对方过了一阵才回复:我在附近,要不要接你?
他看着这句话,先问真的附近,还是准备过来。
真的。刚结束一个会。
那好。
等车时,沈逢春给家里打电话,说晚饭不回。许文笙听见雨声,先问有没有淋湿,又问今天吃饭没有。他一项项答完,母亲才说父亲下午还念叨过,怕他第一天坐得太久,不好意思起身。
“我有起身。”
“那就好。别回来了还看东西到半夜。”
他笑着答应,挂断电话,才看见黎知微的车已经停到不远处。
上车以后,对方先看了眼他的裤脚。
“湿了?”
“早上。现在干了。”
黎知微伸手,将出风口往另一边拨一点,没有继续问。他看出来沈逢春累,便先把一只纸袋给他。
里面是个三明治,尚有一点温。
“先吃?”
“饭还要等一会儿,垫一下。”
沈逢春原本想说不饿,拿到手里,却发现午饭以后确实没再吃过东西。他拆开纸,咬了两口,才慢慢靠上椅背。
车里安静了一阵。
“今天有人问我看过没有。”他说,“我说没看完。”
“然后?”
“让我下午补。”
黎知微转头看了一眼,唇边有点笑:“这句听起来没那么难说了。”
沈逢春也笑。
“还是难。饭桌上,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你明天会多知道一点。”
“你别开始。”
“好。”
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折好包装纸,终于愿意讲今天真正想不通的地方。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工作里不能带出来的数字,只讲一种判断为什么要分开看,自己又在哪里绕了远路。
黎知微听了一阵,问:“你上司是想让你先看承受能力,不是先替它找补救办法?”
沈逢春停住。
“可能是。”
“那你明天可以问。”
“你说得跟他差不多。”
“那不一定是我说对了。”
黎知微答得平常,沈逢春却因此重新想了一遍。他刚才差点顺着这句解释便放下,现在才意识到,对方所见也只有自己转述的一部分。
“嗯。”他说,“我再问。”
晚饭没有吃很久。
吃到一半,黎知微收到母亲消息,问周末是否回家,后来又有工作邮件进来。他看过标题,把手机放回去,没有让对面的沈逢春先说一句你忙吧。
沈逢春看在眼里,夹了一块菜给他。
“怎么?”黎知微问。
“你今天表现不错。”
“哪方面?”
“吃饭。”
“标准这么低?”
“你自己把它做高一点。”
黎知微笑了。
回去时,沈逢春拿出手机,把明早闹钟往后调了五分钟。第一天为防迟到留出的那一段时间,终于能稍稍收回来一点。
黎知微瞥见,问还要不要试路。
“今天试过了。”
“明天下雨呢?”
“换一边走。前面那个路口地势低。”
他说得认真,黎知微没有再问。
到了楼下,沈逢春下车,关门前忽然停住。
“今天这个工位,有我的名字。”
黎知微抬眼看他。
“正式的,不是贴张纸。”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孩子气,刚想笑过去,黎知微却点了点头。
“那很好。”
没有夸他终于熬出来,也没有把这一天说成什么新的开始。他只是懂得,沈逢春为什么要在下车以前,将这件小事再讲一次。
沈逢春望着他,笑了笑。
“走了。”
回到家,父亲还坐在客厅。
看见他,沈叙衡先问鞋有没有湿。母亲不知怎么已经说过,拖鞋也提前放好,旁边一张旧报纸,让他把鞋搁上去吸潮。
他换好,去洗手。
桌上有一碗汤,温着。沈逢春喝了半碗,坐下同父亲讲今天怎样核资料。讲到一处,父亲问了个很基础的问题,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明白,解释时却又卡住。
沈叙衡没有替他圆。
“那你再想。”
他低头看汤,过了一会儿,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把这个问题也写下来。
夜里收东西时,他将工牌放到包内侧,确认拉链关好。那张卡片不重,碰到钥匙,清清脆脆一声。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才关灯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