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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末 毕业那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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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前一天,沈逢春把学袍挂到门后。
帽子放在书桌上,他试戴一次,觉得太紧,调整过,又觉得歪。许文笙进来送洗好的衣服,看见他对着镜子较劲,忍不住伸手替他扶正。
“你小时候戴校帽也这样。”
“那时候帽子大。”
“现在呢?”
“现在头大。”
母亲笑出声,替他把穗理到一侧,又问明天几点出门,车程算过没有。她明明前一天已经问过,这时仍拿手机确认,像怕漏掉什么。
沈逢春答完,问她是不是紧张。
“我紧张什么。”
她说着,把他要穿的衬衫拿出去重新挂好。
晚上,父亲也来看过一次。没有进房,只在门口望了一眼,问照片是不是下午拍,太阳会不会大。沈逢春说天气预报有雨,父亲便让他带伞,别光顾拿帽子。
一家人为了这件事,比他自己更忙。
黎知微原本能空出上午,前两天却添了一项临时安排。电话里,他说会尽量早走,沈逢春听见后,停了两秒,便说知道。
这次没有先说不用来。
他想让对方来,既然想,便不必将一句期待藏成懂事。
“我结束后会在学校拍照。”他说,“你到了找我。”
“好。”
第二天,天一直阴着。
许文笙换好衣服,站在玄关找钥匙。沈叙衡说在自己手里,她看过去,果然握着,便问他为什么不早讲。
“我一直拿着。”
“拿着也没见你开门。”
沈逢春站在旁边笑,学袍搭在臂弯里,帽子装进袋子,手机充满电,备用电池却是母亲替他塞的。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里。
餐桌上留着没收的早餐碟,椅背搭着父亲的一件薄外套,母亲昨夜熨衣服的架子还没折起来。和平常任何一个早晨一样,没有什么忽然改变。
到学校以后,才真正有了毕业的样子。
同学穿着学袍站在一起,平时熟悉的脸被帽子压住一半,笑起来,谁都像比昨天年轻一点。有人忙着找家长,有人接电话,还有人跑来借纸巾,说刚才拍照时把水洒到衣服上。
沈逢春替父母找好位置,去同学那边集合。走出几步,回头看见母亲已经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父亲站在一旁替她拿包。
他抬手挡了一下脸,母亲却叫他别躲。
典礼不长,真正让人忙乱的是结束以后。
同学互相找,老师要合照,几个平时总说以后再约的人,忽然都拿着手机过来,生怕错过一张。沈逢春站了半小时,脸都笑得有些僵,回到父母身边,才发现水瓶一直没开。
沈叙衡替他拧松,递过去。
“先喝。”
“你们拍了吗?”
“等你。”
许文笙把手机交给一位同学,请人帮忙。三个人站到一处,母亲挽住他的手臂,父亲一开始离得有点远,被叫着往里靠。
沈逢春伸手,将父亲拉近一点。
快门响时,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早点读完、早点工作,仿佛只要穿过眼前这一段,家里的事便能由自己接住一点。真正到了这天,父亲站在旁边,仍先替他拿水,母亲在意的是帽子有没有歪。
他没有在照片拍完后立刻走开,而是又请同学多拍一张。
“刚才不好?”母亲问。
“多留一张。”
拍完以后,天落了几滴雨。人群往檐下移,许文笙去买水,沈叙衡坐在长椅上,替他抱着学袍外套。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到了。你在哪边?
沈逢春把位置发过去,抬头时,已经看见黎知微从另一端走来。
他手里拿一小束花,没有厚重包装,浅色花头露在牛皮纸外面。走得快,衬衫领口有一点潮,到了近前,先向沈叙衡问好,才看沈逢春。
“迟了?”
“没有。还没走。”
沈逢春接过花,指尖碰到纸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准备问对方事情处理完没有,也想抱怨一句差点拍不到,真正看见人,又都忘了。
黎知微看了他片刻,低声道:“很好看。”
“花?”
“你。”
他耳根一下热起来,转头去看父亲。沈叙衡正在叠那件外套,动作比必要的慢一点,像没听见。
母亲回来得正好。
见到黎知微,她先叫人站过来,说趁没下大雨,再拍几张。沈逢春刚想说等会儿,许文笙已经拿起手机。
“等什么,花抱好。”
黎知微站到他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学袍袖子宽,沈逢春手臂一动,便碰到他的手。他下意识往外让,黎知微却没有退,只低头替他把穗理开。
“挡眼睛了。”
许文笙等他们站好,拍一张,看过,不满意。
“别站得像第一次见。”
沈逢春忍不住笑。黎知微侧头望他,恰好就在这时,母亲按下快门。
午饭四个人一起吃。
地方是沈逢春定的,离学校不远,前两天已经留位。他原本担心黎知微有事不能久坐,对方却说下午空下来了,不必赶。
餐桌上没有谁特意提两人的关系。
母亲问黎知微工作,父亲问他是不是常出差,他都照实答。说到沈逢春入职,许文笙又开始叮嘱吃饭,听见两个年轻人一起应,便摇头,说答得越齐,越不能信。
沈逢春笑着指黎知微。
“他比我还——”
话没说完,自己先停。黎知微看他一眼,顺着说:“以前有几次没顾上,现在有人查。”
许文笙笑了。
父亲端起杯子,低头喝水。过了一会儿,也问:“以后真忙起来,自己是不是没地方煮?”
“有。”黎知微说,“最近会做一点。”
“会什么?”
“粥,鸡蛋,青菜。”
沈逢春在旁边低头,努力忍住笑。
沈叙衡点头,认真道:“够了。先把几样做好,外面吃久了,自己煮一顿,人也舒服些。”
他没有问是谁教的。
那一顿饭吃得并不隆重,甚至因为话渐渐多,鱼放到后来有点凉。沈逢春坐在三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想过的许多难堪,并没有在今天出现。
也许以后仍会有。但至少今天,父亲肯同黎知微讲怎样煮一锅粥,母亲肯把他叫到镜头前,这已经很多。
饭后,父母先回。
沈逢春送他们上车,许文笙叫他花别在车里闷太久,回去找瓶子养。父亲坐好以后,隔着车门又说一声,帽子收好,别忘在餐厅。
“拿着呢。”
他举起来,父亲看见,才放下心。
车驶远,沈逢春仍站了一会儿。黎知微走到身旁,没有催,等他转过来,才接过那袋学袍。
“下午想去哪?”
“你那里。”
答完,他自己先低下头。黎知微却只说好,牵住他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
住处窗边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只空花瓶。
沈逢春看见,站在门边,终于笑出来。
“你早准备了?”
“买花的时候一起。”
“那还问我去哪。”
黎知微接过花束,放到桌上。
“你不来,也可以带走。”
他拆开包装,剪短花枝,沈逢春在旁边接水。两个人配合得不算熟,一次放多了,又倒回一点,花枝高低也调了几遍,最后才觉得合适。
学袍搭在椅背,帽子摆到桌边。沈逢春坐下来,突然有些累,不是身体上那种撑不住的累,而是一整天被许多人看见、祝福、拍照以后,终于能不必再笑着站好的疲惫。
黎知微坐到旁边,给他递水。
“困了?”
“有一点。”
“靠一会儿。”
他便真的靠过去,额角碰到对方肩头。两个人静了一阵,沈逢春忽然说:“我今天好像一直挺高兴。”
“不是好像。”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毕业以后,会不会忙到没空想这些?”
“哪些?”
“今天。”
黎知微侧头看他。
“可能有时候会。”
这个答案不够好听,沈逢春却听得安稳。若说以后每一天都记得、都高兴,反而不像能真正过的日子。
“那照片洗出来。”他说。
“好。”
“不是存手机里。”
“知道。”
他坐直一点,正准备拿手机看母亲发来的照片,黎知微却从旁边取来一只盒子,放到他手边。
“礼物。”
盒里是一支钢笔。
没有刻名字,也没有多余装饰,黑色笔身,握起来比他平时用的圆珠笔沉一点,却不压手。他拿起,打开笔盖,看了看,问有没有水。
黎知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有。试过。”
沈逢春也笑,找一张空白纸,写下日期。墨色落得匀,最后一笔收住,他又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
黎知微站在身旁,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以后签字用。”
沈逢春抬头。
这句话本是随口,听进心里,却有一层很轻的重量。父亲的旧协议,自己刚签的录用文件,往后还会碰见的许多纸,都可能需要他认真看完,再写上名字。
他把笔盖好,放回盒里。
“我会看清楚。”
黎知微没有马上明白,等看见他的神情,才慢慢点头。
“好。”
晚上回家,母亲把几张打印好的照片摆在桌上,让他挑。父亲正在给旧相框换照片,取出从前那张,背面已经有点褪色。
沈逢春走近,看见新放进去的是今天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另一张放在旁边。照片里他抱着花,黎知微侧头望他,自己笑得没有看镜头。
“这张你的。”许文笙说,“拿进去,别压在书堆底下。”
他拿起,指腹沿边缘慢慢擦过。
回房以后,他找了一只许久没用的小相框,把照片装进去,立在书桌靠窗的位置。钢笔放在旁边,盒子收进抽屉,没有连同礼物一起藏起来。
手机亮了。
黎知微发来一张照片。花瓶旁边也立着同一张合照,桌面收得干净,只有那一角多了颜色。
沈逢春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随后抬起手机,将自己的桌角拍给他。
两张照片一前一后,停在对话框里。
他没有再找什么话来接,合上手机,把窗开了一条缝。夜风进来,翻动桌上的一页纸,钢笔压着,没被吹走。
外面母亲叫他喝汤。
他应了一声,起身出去,房门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