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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来信人 母亲来信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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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送来的东西,比约定迟了近两周。
助理将纸袋拿进办公室,说江先生那边让人带话,旧物不好找,暂时只找出这些,其余还在整理。黎衍鸿让他把收到的东西记清,回一句谢谢,便没有再作吩咐。
纸袋里有一本相册,三封信,两页散开的文件。
他先看信。
其中一封,他从前见过。母亲在信里问弟弟,一项与自己权益有关的安排为什么迟迟没有回音,前面谈妥的条件又由谁作了更改。纸不长,字迹比平常密,读起来仍是他熟悉的语气:不肯轻易发怒,真问到第三遍,便一句客套也不剩。
这次多出来的,是夹在后面的附页。
末尾提及身体不适,已经去看医生,希望有关文件直接送来,不必再让不同的人轮流转述。她说自己想先把东西看全,再决定下一步。
没有谁在这封信里预告死亡。
她仍在安排下周,仍相信有一份文件会被送到,自己看过以后,有机会说同意或不同意。
黎衍鸿读完,过了很久才放下。
最下面两页是后来整理过的一份摘要,没有完整附件。上面列着几项权益、往来款与后续责任,部分名称他认得,成年后处理过的文件里也曾出现。
日期却在母亲去世以后。
他把摘要拿近,逐字读了一遍。关于江清秋的部分写得很简洁,仿佛那些原本反复争议过的事,后来不过几行便能交代。
电话打给江晏平时,舅舅那边似乎正在招待人。
“东西收到了?”对方问。
“收到了。这两页是什么?”
“后来的安排。”
“谁整理的?”
江晏平报了一个名字,是当年参与过文件处理的人,早已离开。黎衍鸿没有立即接着问,而是将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完整的呢?”
“那么多年,得找。”
“这两页为什么放在我妈妈的东西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跟她那部分有关,自然放一起。”
“她生前同意过?”
“衍鸿,时间你也看得见。”
“所以我问,后来谁同意的。”
江晏平似乎往安静的地方走了几步,声音压下来。
“当时什么情况,你现在拿着一两页问,我很难同你解释。你还在读书,家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处理。”
“我没有说不处理。”
“那你要怎样?”
黎衍鸿望着纸上的日期。
“知道他们处理了什么。”
对方叹一口气,语气中有一点被冒犯后的克制。
“你名下后来留下的那部分,也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几家都退过,才谈成一个结果。你不能今天看着好像少了,就觉得当时不该这样办。”
黎衍鸿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话的逻辑,他听过很多次。小时候是为了你好,成年后是替你留住;每一次都足够合理,只是合理归合理,仍没有人回答,当时究竟交换了什么。
“我没问拿多拿少。”他说。
“那你问什么?”
“我妈妈要看的文件,为什么她在的时候送不到,她不在了,却能这样快谈完?”
电话另一端彻底静了。
这句话出口,黎衍鸿自己先感到一阵疲惫。他知道问得不公。一个人去世,继承、经营、各方权利都可能发生变化,后来的安排本就不能只按快慢论对错。
可这一点他知道,仍然想问。
过了许久,江晏平说:“有些东西,你得问你父亲。”
“我会。”
“不是舅舅不想给你——”
“那就把清单先给我。”黎衍鸿打断,随即又放缓声音,“您不必今天找全。有什么,缺什么,放在哪里,先列出来。”
舅舅答应得勉强。
电话结束,黎衍鸿将三封信按日期排好,分别装进透明袋。他没有在上面写结论,也没再把那些纸同母亲的照片混放。
照片里的江清秋坐在船边,风吹乱头发,手里拿着一顶帽子,笑得很年轻。他把那张照片立回桌角,重新打开下午要看的材料,却一个字也没进去。
黎知著到时,天已经暗了。
原本有一项现有业务需要两人确认,他带着文件进门,看见大哥桌上的旧纸,脚步停了一瞬。
黎衍鸿抬头。
“你见过这个?”
黎知著接过去,先看日期,再看内容。读到中间一项,眉头微微皱起来,往后翻,发现没有附件,便又翻回第一页。
“这是摘要。”
“我知道。”
“这里几处引用,都指向另外的文件。没有原件,不知道前提。”
“你能查?”
黎知著抬眼。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
过去涉及江清秋,黎衍鸿很少让他碰。不是争吵,也不是明着拒绝,只是资料自己收,电话自己打,谁想帮忙,他便说不必。久而久之,黎知著也懂得,那是大哥划出来的地方。
“我能先查公司留档。”他说,“私人之间签的,不一定在那里。还有些应当问当年的专业人士。”
“你先查。需要我出面,告诉我。”
“好。”
黎衍鸿把复印件往前推,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知著,查到什么,都先让我知道。不能确认,就说不能确认。别等你觉得可以讲了,才拿来。”
黎知著看着那几页纸,过了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黎衍鸿没有接。
“以前有些事,我是想核清楚再讲。”他停了一下,“也有些,是我觉得讲出来只会添麻烦。”
这一句承认来得不大好看,却比替每一次沉默都找一个周全理由更难。
黎衍鸿慢慢松开手。
“以后别替我觉得。”
“好。”
黎知著将纸收好,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把原本带来的材料拿出来。两人花半小时处理完公事,大哥签过最后一处,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二哥还坐着。
“还有事?”
“吃饭没有?”
“没有。”
“那一起?”
黎衍鸿看向他。
黎知著的神情很平常,手里已把笔盖扣好,仿佛这句话说得晚一点,便只是因为刚忙完。可他们都知道,两个人单独吃饭,在这些年里少得可怜。
最后,黎衍鸿拿起外套。
“走吧。”
餐厅就在楼下,不必开车。侍应问几位,黎知著答两位,又问有没有安静点的桌。
坐下以后,他先把餐牌递给大哥。黎衍鸿翻了几页,问吃不吃鱼,他说吃,又补一句不必太多。
菜上来,两人起初仍谈现有工作,讲到一位年长的同事退休,才慢慢聊远。黎知著说前阵子在家里翻到自己的旧成绩单,险些被知微拿去。
“你还怕他看?”黎衍鸿问。
“他笑起来没完。”
“你小时候也没少笑他。”
“所以现在得躲。”
黎衍鸿低头,唇边有一点笑。黎知著看见,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只好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从前不是不想靠近。只是每当大哥露出一点和缓,他便忍不住想,若母亲知道,自己该怎样说;若江家的人看见,又会怎样讲。想得多,连一顿饭都像需要先确认立场。
今晚没有人替他们确认。
饭吃到后来,黎知著问那几封信看完没有,大哥说看完了,母亲那时身体已经不好,却还在等文件。
“有些没处理的事,可能一直拖着她。”黎衍鸿说。
黎知著低头看碗里的鱼骨。
他母亲这些年也说过累,说那时候人人都在争,哪一边都不能轻易退。那些话他曾听过,听时只觉得母亲不容易,如今从另一端看过去,才知道每个人口里的“那时候”,未必是同一段日子。
他没有把母亲的话拿来平衡大哥的难过。
只是低声问:“还有谁,能知道她当时收到过什么?”
黎衍鸿望着他,过了片刻,说了两个名字。
黎知著记在手机上。
离开时,大哥让他资料不用今晚查,先回去睡。他已经走到车边,听见这句,站了一会儿,才回头答应。
那晚,他到家后仍将复印件拿出来,却没有立刻翻。先给大哥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
黎衍鸿隔了几分钟回:好。
只有一个字。
黎知著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页写有江清秋名字的旧纸,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答应的并不只是查几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