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42、问价 他第一次开

　　面试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
　　沈逢春到得早，前台让他先坐，给了半杯水。他没喝，只把杯子移到不容易碰翻的位置，拿出手机看时间。
　　墙上挂着一幅海景，近处有岸，远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起身时椅脚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面试官两位，一男一女。介绍过姓名，先让他讲学校和实习，后来问到具体工作。沈逢春准备的几个问题，只碰上一个，其余都沿着他的回答往下追。
　　有一处，他答得太快。
　　对方给了一个简化的企业情景，问短期现金压力增加时，先看什么。他说了几项，讲到最后，才发现自己默认了一笔资金能够继续使用。
　　“这个我们没有说会续。”女面试官提醒。
　　沈逢春停住。
　　屋里很安静，他听见冷气出风，喉间有点干。几秒之后，他重新看向对方。
　　“那我前面的判断需要改。我把这笔安排当成已经确定了。”
　　对方点头，让他继续。
　　他没有从头把所有话推翻，只先说哪一部分仍然成立，哪一部分需要另算，缺的资料是什么。说完，才发现握着笔的手指有点僵。
　　男面试官问：“如果业务负责人告诉你，往年一直如此，不会有问题呢？”
　　沈逢春想了片刻。
　　“我会问，这一次对方有没有明确表示，跟往年相同。”
　　“他说没有必要每次拿书面确认。”
　　“那只能记录这是他的判断。不能把它写成对方已经承诺。”
　　女面试官在纸上记了一笔，没有表情。沈逢春不知道这个答案算不算好，却没有再补。
　　后面谈到团队合作，问过可到岗日期。结束前，对方问他还有没有问题，他没有照着准备好的话问培训和发展，只问这份岗位日常需要与哪些人配合，前半年通常怎样判断一个新人做得是否合格。
　　对方答得详细。他听着，才慢慢从“想拿到这份工作”挪到另一个念头：自己真坐进来以后，每天会怎样过。
　　走出大楼时，四十多分钟已经过去。
　　他在街边站了一阵，先给母亲发消息，说结束了，没被赶出来。许文笙回：那吃饭。
　　黎知微的消息紧接着进来。
　　结束了吗？
　　嗯。
　　有哪一题特别难？
　　沈逢春想了想，回：不是题难，是我自己多加了一个条件。
　　对面打来电话。他接起，先把那段经过讲了，说到被提醒时，仍觉得脸有点热。
　　黎知微听完，只问：“后来改清楚了？”
　　“我觉得改清楚了。”
　　“那就先这样。”
　　“你不想知道他们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黎知微在那边笑出声。沈逢春也笑了，面试时一直绷着的那点劲，才算真正散开。
　　等待结果的几天并不好过。
　　他起初还能克制，只在午饭和下班看邮箱，后来连搭车时也点开。许文笙发现他晚饭吃得慢，筷子放在碗上，手机倒拿起来两次，便说酱油快没了，叫他下楼买。
　　沈逢春去厨房看，瓶里还有小半。
　　“这个不够？”
　　“明天用。”
　　“明天你会用半瓶？”
　　许文笙不答，拿起电视遥控器。
　　他站在厨房门边，终于笑了，抓起钥匙出去。楼下并不冷，他绕过最近那家店，往前多走两条街，买好酱油，又顺手提了一袋苹果。
　　回到家，母亲看见，问他怎么还买水果。
　　“怕明天也不够。”
　　她抬头瞪他，父亲坐在旁边，慢慢笑了。
　　第二轮通知在周二到了。
　　沈逢春读完邮件，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竟然还要一轮。那口气还没松下去，又得继续提起来。他把日期记好，回复确认，过了几分钟，才拿手机告诉黎知微。
　　这次对方先回恭喜，随后问需不需要再练。
　　他想了想，回：要。但别练那么久。
　　一个小时？
　　半个。
　　四十分钟。
　　沈逢春看着屏幕笑：你怎么什么都能谈。
　　谈成了？
　　成了。
　　第二轮前，他第一次认真查薪酬。
　　公开资料只能作参考，同学也未必清楚。他将能找到的范围列下来，又把自己的固定开支算了一遍。房租暂时不必另付，交通、家用、父亲复诊需要留的钱，以及尚未确定的保险与其他支出，都在纸上。
　　数字算到最后，他将期望薪酬往下改了一次。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划掉。
　　黎知微周末过来，正看见他盯着那张纸。沈逢春没藏，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坐。
　　“你觉得这个范围离谱吗？”
　　黎知微先看依据，没有直接看最后那个数。
　　“这个是基本薪酬？”
　　“嗯，其他没算。”
　　“对方提过整体安排？”
　　“还没有。所以不想乱报。”
　　黎知微点头，将纸放下。
　　“从你查到的看，不算离谱。但他们怎么定，要看岗位和内部范围。”
　　沈逢春低头。
　　“如果问我能不能低一些，我可能会答能。”
　　“差多少？”
　　“不知道。就是觉得，已经给我机会了，再谈钱，好像……”
　　他没把话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念头不对。
　　黎知微没有立刻纠正，拿起他列的月度开支看了一眼，便翻扣到桌上，没有继续读。
　　“你是在找工作。”他说。
　　“我知道。”
　　“不是请他们帮忙。”
　　沈逢春安静下来。
　　这句话他不是不懂，可轮到自己，仍会先想能不能被留下。好像只要对方肯点头，别的都该往后让一点，免得让人觉得自己要求太多。
　　“我怕报高了，他们连考虑都不考虑。”
　　“有可能。”
　　黎知微答得很实在。沈逢春抬眼，竟被这一句说得有点想笑。
　　“你不是应该劝我有底气？”
　　“我不想让你以为，怎么报都没有代价。”
　　黎知微看着他，语气缓下来。
　　“但你也要知道，自己让掉什么。可以接受的范围先想好，不要到了那里，因为不好意思，就临时改。”
　　沈逢春拿起笔，在纸边写了两个数，一个是预期，一个是下限。写完，又把下限旁边划了一道线。
　　“不是一定会低到这里。”他说。
　　“嗯。”
　　“只是我得知道。”
　　黎知微点头，没再替他往下算。
　　第二轮谈得比第一轮轻松些，也更具体。对方介绍了工作分工，问他对初期需要做大量基础核查是否有预期，又问到毕业、到岗和薪酬。
　　沈逢春报出准备好的范围。
　　说完那一瞬，他还是想补一句“可以商量”，却忍住了。
　　对方没有皱眉，只点头记下，接着确认他所指的是哪一部分薪酬。问清以后，话题便往下走，没有谁因为他开口要价，就忽然觉得他不合适。
　　走出会议室，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有一点热。
　　电梯里，他给黎知微发了两个字。
　　问了。
　　对方回：你也答了？
　　答了。
　　怎么答的？
　　按原来想的。
　　消息发出，他抬头看电梯门。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衣领仍齐，包抱在身前，跟进去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刚才那句话自己说完了。
　　出了大楼，黎知微打电话来，没有先问对方接受没有，只问他现在想做什么。
　　沈逢春站在阳光底下，想了一阵。
　　“吃点贵的。”
　　“多贵？”
　　“比面包贵。”
　　黎知微笑了。
　　“那选择很多。”
　　他也笑，往街对面走，找到一家还算有座位的店。坐下后认真翻餐牌，点了一份完整的午饭，没有因为等待结果，先替未来的开支省下这一顿。
　　饭上来，他拍了照发过去。
　　黎知微回：这回吃完。
　　沈逢春没回，先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