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40、年关 年关买来一

　　春节前，公司里的事没有少，反而添了几层。
　　有些资料要在假期前补齐，有些原本说节后再谈的安排，又被临时提前。沈逢春每天到工位，先看陈岑发来的清单，分好先后，再打开文件。
　　许嘉和有天抱着电脑坐过来，说自己昨夜梦见一张表。
　　“梦里我把数字核完了，早上醒来，发现没做。”
　　沈逢春笑着问：“有没有记住答案？”
　　“记住就不坐这里了。”
　　两人说完，各自低头。陈岑从旁边经过，听见后半句，只说有空做梦，不如先把来源写齐，许嘉和立即坐直，说马上。
　　办公室里有人笑，笑过，键盘声又接上。
　　沈逢春喜欢这样的忙。
　　事情多，但做完一件便能少一件。比起等待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邮件，或等父亲愿意再开口，那些写得明白的日期和要求，至少能让他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可到了星期四，陈岑叫他去小会议室。
　　门关上，她没有绕弯，先说部门目前没有确定的正式名额，之前延长实习，是因为工作需要，也认可他的表现，但不等于毕业后能直接留下。
　　沈逢春听到一半，原本记笔记的手慢下来。
　　“我明白。”
　　“我现在讲，是让你别停其他申请。”陈岑看着他，“如果后面有变化，我会告诉你。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时间等一个没批下来的位置。”
　　“好。”
　　“你最近投了哪些？”
　　他报了几家，也说还有两份材料没准备完。
　　陈岑问过截止日期，让他这周先交。谈完工作，她没有用一大段安慰把前面的话包起来，只说评价会照实写，面试需要调时间，提前告诉她。
　　沈逢春起身，道了谢。
　　回到工位，他没有马上打开招聘页面。先把上午那项核查做完，确认没有遗漏，发出去，才点开自己的申请记录。
　　日期排在那里，有的已无下文，有的只收到自动回复。他一行行看，心里慢慢沉下来。
　　他知道延长实习不等于录用。
　　知道是一回事，听见另一回事。他不愿承认的，是这阵子做得越来越顺，对同事和工作越来越熟，便也悄悄生出过一点念头，觉得也许自己不必再从头介绍一次。
　　现在那一点念头收回去，桌子还是桌子，椅子也没有变，他却忽然记起，这个位子并不属于自己。
　　午饭时，许嘉和看出他话少，问了两句，知道缘由，叹了一口气。
　　“我昨天也问过。”
　　“怎么说？”
　　“跟你差不多。”对方拿筷子拨了一下饭，“我爸又问，要不要去找他朋友。我说先自己试完。”
　　“真试不成呢？”
　　“再想办法。”
　　许嘉和答完，看他一眼。
　　“你别这样。我本来还好，你一问，倒真像只剩一条路。”
　　沈逢春怔了怔，随后笑了，给自己舀了一勺汤。
　　下午，他把材料改完，投出去两份。
　　下班走进电梯，才看见黎知微中午发来的消息，问年尾几天什么时候不用回公司。沈逢春回了日期，又把陈岑的话简单说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
　　他站在楼下等车，手插进口袋，被风吹得有点冷。过了几分钟，电话进来，黎知微那头仍有人走动，像是刚离开会议室。
　　“还有别的在申请？”
　　“有。”
　　“要不要一起看看时间？”
　　沈逢春低头，鞋尖抵住地上一道接缝。
　　“我先自己理。理不好再问你。”
　　“好。”
　　没有提认识谁，也没有说这家不行再换一家。黎知微问过他下一个截止日期，提醒附件别放错，才说自己晚些还要回家，今晚可能不能出来。
　　“没说一定要你来。”沈逢春道。
　　“我知道。”
　　“你别因为我一讲找工作，就觉得要做点什么。”
　　电话里安静片刻。
　　沈逢春说完，自己先觉得那句话有点硬。他刚想补，黎知微已经开口。
　　“我只是想陪你。”
　　风从街口吹过来，沈逢春握着手机，忽然没了声音。
　　“不是每次都能帮忙。”黎知微继续说，“我也知道，有些时候帮不上。但你讲给我听，我会想知道后面怎么样。”
　　沈逢春望着来往的车灯，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那我投完告诉你。”
　　“嗯。”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申请重新列过一遍，删掉两个方向不合的，留下几项能认真准备的。许文笙进来送水果，看见屏幕，没有问他怎么还没结果，只说桌上的灯太暗，替他把角度转了一点。
　　“你爸以前那个灯，还是能用。”他随口说。
　　“能用，也不能一直凑合。”
　　母亲把水果放下，看他一眼，便出去了。
　　年廿八，沈逢春替家里买东西，经过街市，看见一排水仙摆在门边。
　　花苞尚紧，根须浸在浅水里，叶子高低不齐。有一盆被放在最外面，包装纸折坏一点，老板说不影响开，便宜些。
　　他蹲下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挑那盆最便宜的，选了根须干净、花箭稳的一只，又买了个浅口瓷盆。
　　老板拿纸替他包好，问养在哪里。
　　“窗边。”
　　“有光就行，别晒得太厉害。”
　　沈逢春点头，将话记住。
　　黎知微过来时，他正站在街边，一手拎菜，一手抱着那团报纸。对方下车接东西，看见花，先问给家里的？
　　“给你。”
　　黎知微抬起头。
　　“你窗边不是空着？”
　　他说得自然，黎知微却看了他一会儿，才笑着把东西安放好。
　　两人先把菜送回沈家。许文笙接过袋子，看见儿子手里剩着的水仙，没有问为什么不留下，只叮嘱换水时别把根弄伤。
　　到了黎知微住处，沈逢春先去洗盆。
　　瓷盆不大，水碰到边缘，清清一声。他将水仙放进去，调整了两次，觉得枝叶朝着窗边有点偏，便又转回来。黎知微站在身旁，把多余的包装纸叠好，拿去丢掉。
　　“这里？”
　　“嗯。”
　　“水放多少？”
　　沈逢春比给他看，说别把球茎全泡进去，隔天记得看，水浑了就换。
　　“要不要写下来？”
　　他转头，发现黎知微眼里有笑，便知道自己被逗了。
　　“你不是记性好？”
　　“怕记错。”
　　“我明天问。”
　　“那我更得记住。”
　　沈逢春笑着去洗手。水刚关，身后的人便靠过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停在肩侧，没有压上去。
　　他先绷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
　　“手湿。”
　　“知道。”
　　“你衣服会沾水。”
　　“没关系。”
　　黎知微声音有点倦。沈逢春侧头，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原本想拿湿手碰他一下，又停住，抽纸擦干，才握住环在腰间的手。
　　“这几天很累？”
　　“有一点。”
　　“那今天别看了。”
　　“还有几封邮件。”
　　沈逢春没有立刻说不行。
　　他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因为有人陪着便放下。想了一会儿，才问：“要多久？”
　　“半小时。”
　　“那你看。我把剩下那份申请改完。”
　　黎知微抬起头，望着他，慢慢笑了。
　　两个人并排坐到桌前。
　　没有点心，没有音乐，只有各自的电脑和两杯水。沈逢春改到一处，拿不准措辞，先自己试了两种，最后才推过去，让黎知微帮忙看哪句更清楚。
　　黎知微读完，问他实际做过什么。
　　“你又要这样问。”
　　“那你又要这样答？”
　　沈逢春没忍住笑，拿回电脑，删掉那句漂亮话，重新写。
　　半小时过去，黎知微把邮件发完，合上屏幕，没有再开。沈逢春那份也改好，确认附件，发送，终于靠进椅背，长长伸了一下手臂。
　　窗外灯亮，水仙尚未开，屋里没有花香。
　　黎知微伸手，把他拉近一点。沈逢春顺着力道转过去，膝盖碰到膝盖，没有移开。
　　“投完了。”他说。
　　“看见了。”
　　“现在可以陪你。”
　　黎知微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刚才也是。”
　　那晚离开时，沈逢春站在玄关穿鞋，黎知微替他拿来外套。袖子有一点翻折，他伸手理好，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过年你总回家，这盆花怎么办？”
　　“回来换水。”
　　“为它专门回来？”
　　“可以。”
　　沈逢春看着他，没有接话。
　　黎知微替他扣好外套最上面那一粒，手没有马上收回。
　　“也想见你。”
　　这句说得低，没留多少转圜的余地。沈逢春耳根慢慢热起来，过了一阵，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那你提前说。”
　　“好。”
　　“我也要回家吃饭，不一定每次都有空。”
　　“知道。”
　　他讲得认真，黎知微答得也认真。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电梯往下走，沈逢春站在他身旁，看着门上的倒影，心里还装着那几份没有回复的申请，却不再像下班时那样沉。
　　到了楼下，他把手从黎知微掌中抽出来，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别忘了。”
　　黎知微问：“花，还是你？”
　　沈逢春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
　　“都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