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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同席 同一桌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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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知著下楼时,沈逢春正同何知寒说起母亲的学生。
许文笙带过的一届,如今有几个已经回到学校教书。其中一位与她成了同事,第一次开会仍叫许老师,被同事笑了很久。
何知寒听着也笑,问她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严格。
“现在好一点。”沈逢春说。
“怎么说?”
“以前我做错,她直接讲。现在会先问我知不知道哪里不对。”
“那不是更难?”
黎知微在旁边接了一句。
沈逢春转头看他,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黎知著站在楼梯旁看见,脚步稍停,才走过来。
“聊什么这么高兴?”
沈逢春起身问好。黎知著让他坐,自己在对面落座,语气仍是上回在电梯里碰见时那样,不生分,也不凭着年长便随意打听。
问过近况,他说起附近一家书店换了经营者,里面旧书清掉不少,黎知微以前在那里找过书,后来好几个月没再去。
沈逢春知道那家,最近也去过一回。
“还有一点旧库存。”他说,“放在最里面,没贴价,得问。”
“你倒找得仔细。”
“本来是去找一本工具书,没找到,顺便看了看。”
黎知著点头,没有追问买不买得起。话题从书聊到毕业后的打算,再自然停下,饭也好了。
餐桌没有摆得很满。
五个人,一条鱼,一碟蒸蛋,两样菜,一只汤煲。另有两道稍费工夫的,份量都不大,既不寒酸,也没显得这顿饭需要以铺张来表明什么。
何知寒让沈逢春坐在自己旁边。黎知微挨着他,黎知著坐对面,父亲在另一端。
阿姨来盛汤,先问他要不要去掉上面的浮油。他说这样就好,接碗时两只手都伸过去,碗沿有点热,指尖一紧,仍稳稳端住。
黎知微看见,低声道:“放着就行。”
“没事。”
他说完,忽然想起父亲那句“别坐一晚上,什么都不肯吃”,便先喝了一口汤。
味道清,炖得久,入口有一点回甜。何知寒问合不合口,他照实说很好。
饭吃到一半,黎燊问:“毕业以后,准备留香港?”
“先在这里找。”
“只是先?”
“现在还没有确定的机会,也不能说以后一定不走。”
黎燊放下汤匙。
“做事总要有方向。”
“有方向。”沈逢春说,“我想做企业信用相关的工作,目前正在申请。地点要同岗位一起看。”
黎燊望了他一眼。
“如果有机会去别的地方呢?”
“会认真考虑。”
黎知微拿筷子的动作稍稍一顿。
沈逢春感觉到了,却没有补一句自己一定留下。他们谈过工作,也谈过以后,谁都没有答应为了还未出现的机会,先将另一条路堵死。
父亲似乎还想问,何知寒已经将那碟鱼转过来,说先吃,话题便停在这里。
黎知著夹了菜,低头吃两口,才接着说:“刚毕业,肯先弄清想做什么,已经不算容易。”
“是。”黎燊点头,“但选择多,不代表可以一直选。”
这句话并不只对沈逢春说。黎知微听得出来,沈逢春也听得出一点,却没有顺着把话接成一场关于年轻人该怎样做事的讨论。
“所以我在继续投申请。”他说。
答得不多,也没有躲。
饭桌上有片刻安静。随后何知寒问起许文笙是不是还在排下学期的课,说前次见面,她提过想少带一个班。
沈逢春摇头:“后来没少成。”
“怎么?”
“说是临时没人接。她嘴上嫌烦,回家还是在改教案。”
“许老师做事一直这样。”
何知寒笑着看黎知微,说他小时候最怕写完作文以后,老师让他自己读一遍。读到一半,便知道哪里不通,想拿回去改,许文笙偏不让他急着动笔。
“她说,先讲清楚你原来想写什么。”
沈逢春低头笑:“我也挨过。”
“你那个不一样。”黎知微说。
“哪里不一样?”
“你讲得清楚,就是写得少。”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何知寒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公筷慢慢放下。
从前两个孩子坐在偏厅,为一句诗能争半天。如今争的东西变了,语气却仍留着一点旧日的样子。她原本怕这顿饭太拘束,儿子会急着替人接话,沈逢春也会因为怕失礼,连一个不同的意见都不肯讲。
眼下至少不是。
黎燊喝过半碗汤,忽然问:“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沈逢春唇边的笑停了一点。
“按时复诊。精神比前阵子好。”
“还在替人看账?”
“偶尔帮熟人核些材料,不做固定的工作。”
黎燊点头。
“他以前做事细。”
这句落下,沈逢春手里的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
他原先想过会问父亲,也想过自己该答身体尚好、不劳挂念。却没想过,会在这里听见一句如此平常的评价,仿佛那些年里发生过的事都能先拿开,只剩下一位长辈谈起旧日同事。
他抬头,看着黎燊。
“现在也是。”
声音不大。
黎知著的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到沈逢春那边,随后低头,拿起茶壶,替父亲添了些茶。
黎燊没有不悦,只看了沈逢春一会儿。
“肯仔细,是好事。”
沈逢春点头,没有再说。
他没有拿这句话替父亲洗去什么,也没有把家里的文件搬到饭桌上。但至少“现在也是”这四个字,他能够说,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
旁边的黎知微没有碰他的手。
这让他更安定一点。此刻若有人以安慰的姿态来握住他,反而像刚才那句话已经使他受不住,需要被照顾。
他还没有。
蒸蛋摆在中间,沈逢春等别人转完,伸手去盛。黎知微下意识想替他把碟子移近,刚碰到桌面,又收回来。
沈逢春看见,眼里有了一点笑,自己盛了小半碗。
这一点小动作被黎知著尽收眼底。他忽然想起前些年,弟弟刚从外面回来,何知寒问他早餐想吃什么,他说都行。问住哪边,他说近一点就好,连替房间添一张桌子,也说原来的能用,不必换。
他不是没有偏好,只是少讲。
如今倒肯记另一个人的半碗蒸蛋。
饭后,黎燊去接电话。何知寒让人切糕点,沈逢春起身去洗手,回来时看见走廊尽头的门开着。
他在门前停了一下。
偏厅换过布置。原来的桌子不在,窗边多一把单人椅,柜上摆着几只花瓶。墙面颜色也浅了,唯独窗的位置没变,站在那里,仍能看见院里那条路。
黎知微走到他身旁。
“记得?”
“记得。”
沈逢春往里面望了望,低声说:“我原来以为这里很大。”
“那时候我们都小。”
“我还以为你那个抽屉里什么都有。”
“本来就没多少。”
“本子、笔、橡皮,还有书签。”沈逢春逐一数,“我问你一次,你拿出一样。”
黎知微笑了。
“后来怕你问,提前放的。”
沈逢春转过头,怔了片刻。
“你怎么不说?”
“那时候觉得,说了就不好。”
“为什么不好?”
黎知微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像我一直在等你来。”
客厅里有人笑,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沈逢春站在原处,眼前这间已经不大认得的屋子,忽然又接上了从前。
他没有说原来你也会这样。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往旁边移了一点,碰到黎知微的指尖。
两个人短暂地握住,又在何知寒叫他们时松开。
离开前,黎燊已经结束通话。他在玄关同沈逢春说,找到工作以前,不必因为着急便随便签,条件看清楚。
这句话很普通,沈逢春却听得心口一紧。
他没有问父亲当年的条件是否也被这样看过,只点头,说自己会。
“有空再来。”黎燊说。
“谢谢您今晚招待。”
父亲教过的话,他记住了。道谢一次便够,不必在门口将每样菜再夸一遍。他向何知寒和黎知著告辞,接过外套,随黎知微往外走。
到了车里,车门关上,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黎知微没有立刻发动车。
“想说什么?”
沈逢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你家蒸蛋还是那个味道。”
黎知微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下次再来?”
“等我缓缓。”
话说完,两个人都笑。笑意散下去,沈逢春转头看窗外,院门已经关上,里面的灯仍亮着。
“我今天没有觉得,他们很坏。”他轻声说。
黎知微的手停在钥匙上。
“嗯。”
“所以有些事,更不好想明白。”
这次,黎知微没有回答“别想太多”。
他只是伸出手,放在两人之间。沈逢春看见,过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手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