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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饭 一顿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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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黎家,沈逢春把笔放在书包最外面一层,拉链拉了又拉,怕路上掉出来。
许文笙看见,问他装了什么宝贝。他说没有,下车后却先摸了摸口袋,确定笔还在,才跟着进门。
黎知微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本习作。今天没拿书,手里转着一块橡皮,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沈逢春走过去,把笔搁在他作业旁边。
“上次忘了。”
“嗯。”
“有水的。”
黎知微看他一眼:“我知道。”
“我没用完。”
这话说得像一句交代。黎知微便把笔收进笔袋,空出旁边的位置。沈逢春抱着自己的书站了一会儿,等母亲从袋子里取出讲义,才慢吞吞地坐下来。
桌上多了一只杯子,里面是水。
他没留意。黎知微低头写日期,也没说。
那天下午讲的是作文。黎知微写一场雨,开头写了三行,后面便空着。许文笙读完,问他那天在哪里看雨。
“车上。”
“跟谁?”
“司机。”
“去哪里?”
“回家。”
许文笙将习作转回来,指着他写的第一句话:“你坐在车里,怎么知道雨水是凉的?”
黎知微不说话了。
沈逢春在旁边听着,没忍住,低头咬住笔帽。
许文笙看过来:“你笑什么?”
“没有。”
“你的拿出来。”
沈逢春立刻坐直:“我今天没带作文。”
“那你来说,车里看雨,能写什么?”
他看了眼黎知微,又看习作,想了一会儿:“车窗会有雾。”
黎知微说:“有冷气,不一定有。”
“停车的时候,雨打在上面,像有人往车顶倒黄豆。”
“我们家车顶听不见那么响。”
沈逢春转过脸:“那你们家车很不好。”
许文笙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一下:“好好说话。”
黎知微却笑了。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一点,不像平时,总要等别人说完,才给一个礼貌的反应。
许文笙便让他把看见的、听见的,各写三样,不许用现成的句子。黎知微重新拿纸,写雨刷,写前面车尾的红灯,又写司机下车撑伞时,裤脚湿了一截。
沈逢春在旁边读自己的书,偶尔瞥一眼。黎知微写到最后,把纸挪过去,给他看。
“听见了。”
他指的是车顶上的雨声。
沈逢春很满意,仿佛替他家找回一项原本没有的东西。
许文笙布置好修改的作业,起身去洗手间。门一关,沈逢春便凑过来,问黎知微上次那本书看完没有。
“哪本?”
“你拿着的那本。”
黎知微从旁边抽出来,封面是一艘船。沈逢春翻了几页,里面有航线图,还有一些他认不全的英文。
“这个你都看得懂?”
“有的懂。”
“这个呢?”
“不懂。”
沈逢春抬头看他,似乎没料到他承认得这样快。
黎知微把书往中间推了推:“我只看这里。”
那几页印着不同船型的照片,下面标着尺寸和用途。他知道得不算多,却比沈逢春多一些,讲到一半,发现对方听得很认真,便又去拿了一本画册。
两个人把作文挤到一旁,桌上摊开一片海。
许文笙回来时,只看见儿子趴在桌沿,比画着问一条船到底有多长。黎知微想了想,说比学校操场长。
沈逢春不信:“你去过我们学校?”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们学校操场很大?”
“也没有。”
黎知微看着他。沈逢春自己先笑起来。
天快黑时,外面落起雨。雨点起初稀疏,很快便密,打在檐边,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许文笙看了一眼时间,收好讲义,准备等雨小些再走。
家里的阿姨过来,说太太请他们留下吃饭。
许文笙有些意外:“不用麻烦,我们回去很近。”
“饭已经煮了,多两副碗筷。”
话刚说完,何知寒从里面出来。她穿一件浅灰色薄衫,头发松松挽着,手腕上没有首饰。沈逢春记得她上次也在,只远远见了一面。
“许老师,留下吧。”她看了眼窗外,“这会儿出去,等车也不方便。”
许文笙推辞了两句,最后答应。沈逢春站在母亲身边,规规矩矩叫人。
何知寒笑着应了,问他:“吃不吃鱼?”
“吃。”
“有没有不吃的?”
沈逢春刚要摇头,许文笙已经说:“他不吃芹菜。”
他立即回头看母亲。
“怎么,还不能说?”许文笙问。
何知寒笑了:“知微也不爱吃。今天没有。”
沈逢春看向黎知微,第一次觉得他们在这家里有了可以互相作证的秘密。
晚饭摆好时,楼梯上下来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手里夹着一本书,走到餐桌旁,先叫了母亲,又向许文笙问好。
“知著,洗手。”何知寒说。
黎知著应了,把书放在旁边,经过黎知微时,顺手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黎知微缩了缩肩,没躲开。
“今天有客人?”
“沈逢春。”黎知微说。
黎知著看向他:“知道了,今天听见你们说船。”
沈逢春站在椅子旁,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坐吧。”黎知著说,“站着长不高。”
“你小时候就这样骗他的。”何知寒替许文笙摆好筷子,“自己倒信。”
黎知著笑着去洗手。
他们坐下没多久,玄关处又响起人声。这次黎知微先抬了头,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大哥。”
沈逢春跟着望过去。
进来的人穿白衬衫,臂弯搭着外套,领带还没解。他与黎知著长得有几分像,眉眼却更深,进门时正在听电话,站到一旁,将剩下几句话说完,才收起手机。
何知寒起身:“衍鸿回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有。”
“让人添副碗筷。”
黎衍鸿向许文笙点头问好,听完介绍,又看了一眼沈逢春:“许老师的儿子?”
“是。今天打扰了。”
“不会。”
他说完去洗手,回来时坐在何知寒斜对面。黎知微原本挨着沈逢春,见大哥落座,便将自己面前那碟蒸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黎衍鸿看见了,没说什么,拿勺子盛了一点。
席间话不多。何知寒问起黎知著学校里的事,黎知著答两句,又问黎衍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明早有事,回来拿东西。”
“又走?”
“嗯。”
黎知微拿着汤匙,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冬瓜。沈逢春正想问他吃不吃,忽然听黎衍鸿说:“下星期六不是比赛?”
黎知微抬头。
“几点?”
“上午十点。”
“地方发给我。”
黎知微应得很快,过一会儿,又补一句:“不远。”
黎衍鸿点点头:“知道。”
何知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她没有说话。
沈逢春忽然觉得餐桌上有一小会儿静得厉害。他不知道缘故,便也低下头,专心把鱼刺挑出来。
离开时,雨已经小了。何知寒让司机送他们,许文笙没有再推辞。黎知微跟到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船舶画册。
“这个你先拿去。”
沈逢春看看母亲,这次许文笙没替他作主。
“下次还你。”他说。
黎知微把书交给他,又从柜边取了一只纸袋。袋子比书大,他装了两次,书角总卡着,沈逢春便帮忙撑开,两人折腾半天,才将它放进去。
车快开时,沈逢春隔着玻璃朝他挥手。黎知微站在门里,身后的灯照着半边肩膀,等车拐弯,还没走。
回家后,沈逢春把画册放到书桌上,拿干毛巾仔细擦了擦纸袋外面的水。
沈叙衡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忙,便问带了什么。
“别人借我的书。”
“谁这么大方?”
“黎知微。”
沈叙衡的脚步停了一下。
许文笙正弯腰换鞋,没有注意。沈逢春却看见了,抬起头:“爸爸,你认识他?”
沈叙衡走过来,翻了翻画册,指尖停在一张货轮照片上。
“不认识。”他说,“认识他家里人。”
他将书放回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借来的,爱惜一点。”
“我知道。”
沈逢春等父亲回书房,才重新打开画册。照片里的海蓝得发黑,一条船横在中间,船头溅起很白的浪。
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地方离香港一定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