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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赴约 熨好的衬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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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沈逢春提前半小时换好了衣服。
衬衫是许文笙熨的,挂在衣柜外面,肩头搭着一块干净的薄布。他取下来,发现袖口原先有点松的纽扣也重新缝过,线结藏在里面,摸得到,看不见。
母亲正在客厅择菜,听见衣架响,抬头看了一眼。
“穿上我看看。”
沈逢春依言站过去。许文笙擦净手,替他将肩线往后拉了一点,又看了看裤脚,说鞋擦过没有。
“擦了。”
“后面呢?”
“也擦了。”
她这才放手,让他自己照镜子。
沈逢春站在玄关,把最上面一粒扣子扣好,觉得太拘束,又解开。来回两次,许文笙看不下去,叫他留着别动。
“你穿着舒服就行。”
他低头笑:“刚才不是你让我穿上看看?”
“看看跟让你受罪,是一回事?”
茶和糕点放在门边。东西他自己买,挑过几家,最后没选最贵的,也没因为想显得懂行,买一盒连自己都说不清好在哪里的茶。店员问送谁,他说长辈,对方先拿了一个包装厚重的礼盒,盒角包着金色的纸。
他看了一眼价钱,说想看里面的茶,不看盒子。
回家时,沈叙衡正在桌边整理材料,见他拎着东西,只问了一句是不是周六带去。他应了,父亲点头,没替他另外添。
如今东西摆在那里,他却又觉得茶买得少了。
许文笙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头将最后几根菜拢好,说:“人家是请你吃饭,不是收礼。”
“我没想。”
“没想就别站着看。”
沈逢春转开目光,拿起手机。黎知微说已经出发,到了叫他,不必提前下楼。
他回了好,去厨房倒水。杯子端到唇边,才发觉自己并不渴,喝两口便放下。
沈叙衡从房里出来,看见儿子穿戴整齐,脚步停了一下。
“几点?”
“六点过去。”
“现在还早。”
“他来接。”
父亲嗯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眼镜,拿起又放下。沈逢春等了片刻,知道他还有话,便站在那里,没有往房里走。
“工作上的事,能说多少,你自己分清楚。”沈叙衡说。
“知道。”
“别因为人家问了,就觉得非得答全。”
“我会说不方便。”
父亲点头,手指扶着眼镜腿,半晌,又看向门边的礼物。
“也别总说谢谢。一顿饭,道谢一次就够。”
许文笙在旁边笑出声。
“你还教起这个来了。”
沈叙衡也笑,笑完,神情却有些不自在。他从前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合,哪个位置该坐,话说到哪里该停,他都知道。只是如今教儿子这些,便像连同自己不愿再去的地方,也一并交了出去。
沈逢春没有拆穿。
“记着了。”他说。
黎知微到楼下时,比约定早五分钟。
沈逢春拎起东西,出门前看见母亲还站在餐桌边,便说自己晚点回来。许文笙答应,叫他别赶时间,到了发个消息。
楼下的风有一点凉。黎知微站在车旁,见他出来,先接过手里的袋子,没有马上问买了什么。
“我自己放。”
“后座有地方。”
黎知微替他拉开车门,将东西安置好,绕到另一边上车。沈逢春坐下,手指刚碰上安全带,对方已经把一小包纸巾放到扶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看起来很像要出汗?”
“以防万一。”
沈逢春被他逗笑,靠上椅背,原本一直挺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车驶出街口,黎知微没有急着说家里的事,先问他上午补课顺不顺利。学生上周错过的题,这次终于做对大半,他讲起来,神情自然许多,说到对方为了少写一步,把答案算成另一个数,又有些无奈。
“他还跟我说,方法没错。”
“你怎么答?”
“方法没错,结果错了,一样没分。”
黎知微笑了笑:“有点严。”
“那你去教。”
“我怕教不明白。”
“你是怕自己没耐心。”
沈逢春说完,看了他一眼。黎知微正打转向灯,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清楚,唇边那一点笑没有收。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其实也在小心找话,让他别一直想着即将到的那顿饭。
“你不用哄我。”他说。
“没哄。”
“你今天讲的话,比平时多。”
黎知微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才问:“那说点有用的?”
“嗯。”
“爸妈都在,二哥也在。大哥今晚有安排,不回来。没有其他客人。”
这些前几天已讲过,沈逢春仍认真听了。
“如果问到你不想说的,直接说就行。不是一定要答。”
“我知道。”
“觉得不舒服,告诉我。”
沈逢春转头望着他:“你这样,倒像带我去办什么大事。”
黎知微停了一下。
“是有一点。”
车在红灯前停稳。沈逢春看着前面,过了片刻,轻轻出了口气。
“你也紧张?”
“嗯。”
这一个字,让他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一些。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将一件普通的事看得太重。
他伸出手,放到扶手上。黎知微看见,覆过来握了一下,绿灯亮起时才松开。
越接近,路越熟悉。
有些地方变了,沿街铺面换过招牌,原先一处拐角多了栏杆。沈逢春认得路势,记忆却接不上完整的景象。小时候大多坐在车里,去时睡觉,回来也困,真正留下的,是台阶上一个拿书的人,和门里照出来的灯。
车停下,他没有马上下去。
黎知微解开安全带,看他低头理好袖口,仍等着。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沈逢春说。
“什么?”
他想了一阵,摇头。
“其实没有。”
黎知微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走吧。”
门开时,出来的阿姨仍是从前那位,头发白了一些,眼睛却没有变。她先看黎知微,再看他,迟疑一瞬,竟直接叫出了名字。
“逢春?”
沈逢春应声,笑着问好。
“你都这么高了。”她往旁边让,随即又回头看,“小时候总抱一本书,坐在那里不动。”
“也有乱动的时候。”他说。
阿姨笑起来,让他换鞋。柜里放着一双拖鞋,没有拆标签,黎知微蹲下替他剪开,顺手将外包装收走。
沈逢春看见,没说话。
何知寒从客厅出来,穿一件浅色针织上衣,耳边一对小小的珍珠。她没有走得很快,见到他,先叫名字,再伸手接过礼物。
“真不用带这些。”
“也没多少。”
“许老师好吗?”
“挺好的。让我替她问候您。”
“前些天才见过,她还说最近排课比你都满。”
何知寒笑着让他们进去,吩咐糕点先放厨房,茶收好。那些礼物没有被当着他的面估量,也没有被随意搁到不知哪里,他心里因此安定了一点。
黎燊坐在窗边。
沈逢春走过去,叫了声黎先生。对方合上手里的杂志,点头,示意他坐。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热络,像见一个年轻的晚辈。
沙发上空着几处。沈逢春坐到靠边的位置,黎知微随即坐在他身旁。
茶送过来,杯子放得近,他先向阿姨道谢,才端起来。茶色浅,温度正好。他喝了一口,觉得自己不该一直握着杯子,又将它放回原位。
黎燊问他学校的事,问哪一年毕业,最近实习做什么。
沈逢春都答了。涉及工作内容,他只讲大致方向,没有把正在接触的企业和材料带出来。
黎燊听到一半,问:“不是说做信用方面?你们现在看哪一类公司?”
沈逢春抬眼。
“组里接触的行业比较杂。我目前主要协助整理和核查,具体公司不方便讲。”
屋里静了短短一瞬。
黎知微没有插话。黎燊看着他,随后点了点头。
“应该。”
这两个字出来,沈逢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握着杯耳。手指慢慢松开,茶面轻轻晃了一下。
何知寒问他要不要再添些水,他说暂时不用,声音比进门时稳了。
窗外天色将暗,庭院里有灯一盏盏亮起。小时候每到这个时候,许文笙便要收讲义,叫他将借来的东西放好,等车,回家。
今天没人催他走。
黎知微坐在身旁,手搭着膝盖,偶尔应一句家常。他没有时时看沈逢春,也没有用过分周全的照顾,提醒所有人这个人由自己带来。
可沈逢春知道,只要侧过头,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