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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饭后事 承认父亲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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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没能把话讲完。
黎燊的答复,沈叙衡记得最清楚。他没有否认经营压力,也没说报上来的问题不存在,只要求将已经形成的损失与尚可追回的部分分开,交给相关人员继续核实。
经营负责人觉得沈叙衡把情况写得太重。他不反对补充资料,却坚持应当等几笔回款有结果后再判断。
江家的人没有直接同他谈。秘书传回来的意思,是既然几方还在协调,先不要另作安排,免得扰乱正在进行的事。
“原话?”沈逢春问。
“不是原话。电话里讲的,我后来记下来,只能记住意思。”
他点头,将父亲的话留在脑子里,没有替它补得更像一份完整记录。
饭摆上来,文件暂时收到另一侧。
许文笙嫌两个人把桌子占得太满,拿空椅子过来,替他们放纸。沈逢春起身帮忙,动作很慢,像每一页都比拿出来时更重。
吃饭时,父亲问他下周有没有考试。
“没有。月底有份报告。”
“跟同学一起做?”
“嗯。”
“时间排得开?”
“排得开。”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了。那些寻常的问答本来是他们最熟悉的,可下午讲过那么多,再回到课业,反而有一点生疏。
许文笙夹了一筷子菜,说这次盐是不是又放少了。
“没有。”沈逢春说。
沈叙衡也说正好。
母亲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
饭后,沈逢春帮父亲把资料按原样收好。收据夹回记事簿,草稿与最终版分开放,两张后补的材料没有混进早年的报告。
做到最后,他拿起那份协议,翻到签名页。
父亲签字的笔画比现在有力,名字后面紧跟日期。几步之外,沈叙衡弯腰将纸盒放回柜子,扶着膝盖,起身比从前慢了一点。
“爸。”
“嗯?”
“这些东西,当年你有没有给别人看全过?”
沈叙衡转头。
“律师看过主要的。后来的事,也有人问过。”
“我说像今天这样,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
父亲想了想,摇头。
“没有必要每个人都看。”
“那别人知道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份。”
“是。”
沈逢春低下头。
他下午一直在想父亲为什么没有坚持,直到这时,才慢慢意识到,还有另一个问题:那些后来谈起沈叙衡的人,究竟看过什么。
有人拿着最终签好的协议,有人看过早年的报告,有人只听说过那笔补偿。每个人都可能说得真切,也都足以漏掉一些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父亲说。
“没什么。想分清楚。”
沈叙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不用替我去找他们。”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
这句答得太实在,父亲反而笑了一下。
沈逢春没有笑。他将协议放回文件夹,手掌压平封口。
“但你以后要答什么文件,先给我看一眼,行吗?”
“你还在读书。”
“所以不懂的,我会问人。”
父亲静了一阵,点头。
“行。”
那天晚上,沈逢春约黎知微出来。
地点不远,一间开得晚的小店,卖糖水,也卖几样简餐。黎知微到时,他已经坐在里面,面前只有一杯水。
“等久了?”
“刚坐。”
黎知微坐下,没有先问家里的事。两人各点一碗糖水,等侍应走远,沈逢春才把手边的杯子移开一点。
“我看了我爸以前的文件。”
黎知微望着他。
“没有全讲完。但有些事,跟我原来以为的不一样。”
“你想先说哪一部分?”
沈逢春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不是完全没做错。”
黎知微没有急着接。
“我以前一直想,他应该有理由。后来又怕,他其实没什么理由,只是不肯跟我讲。”沈逢春用指腹慢慢擦过杯壁,“今天看完,发现都有。”
那笔钱有用,签字有风险。他提出过异议,也希望自己的退出能让事情到此为止。几样东西摆在同一个人身上,没有哪一份纸能替其他几份作废。
“你难过?”黎知微问。
“有一点。”
“因为他签了?”
“也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替他说话。”
说完,沈逢春自己先怔了一下。
原来他最早想要的,仍是一套能站出去讲的说法。父亲受了什么委屈,谁该负责,哪些地方无可指摘。只要足够清楚,他便能把这些年摇摇晃晃的日子往一个地方放。
可今天父亲把东西交出来,也没有请他替自己说一句。
黎知微看着他,缓缓道:“他愿意让你看,可能不是要你替他讲。”
沈逢春低头,没出声。
糖水送上来,他拿起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下。
“里面有你父亲的名字。”
黎知微应了一声。
“我不想装作没看见。”
“你不用。”
“也不想一看见,就拿来问你。”
黎知微伸手,停在桌边,等了一瞬,才覆住他搭着杯子的那只手。
“你可以问。我知道的就讲,不知道的,不替他答。”
沈逢春看向他。
“你家里跟你说过什么?”
黎知微将父亲饭桌上那几句、二哥说过的工作分歧,按自己记得的意思讲了。没有把语气修得更和缓,也没有添上自己的判断。
讲到大哥那句“别替任何人作保”,沈逢春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也这么想?”
“他知道得不全。”
沈逢春点头,重新拿起勺子。
糖水还是热的,红豆煮得绵,里面有一点陈皮味。他喝了一口,忽然抬头问:“你有没有觉得麻烦?”
黎知微看着他,没马上说没有。
“我不喜欢我们得为这些事小心说话。”他说。
沈逢春眼里的神色微微暗下去。
“但不是你麻烦。”
黎知微握住他的手,掌心往里拢了一点。
“如果哪句话让你不舒服,告诉我。别先替我算值不值得。”
沈逢春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笑。
“你也一样。”
回去时,两人沿街走了一段。店铺大多关门,街边还有一辆卖夜宵的小车。黎知微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随即主动把手伸过来。
黎知微握住。
到了楼下,沈逢春没有马上进去,站在檐下,看着对方替自己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我爸说,以后的文件会先让我看。”
“那挺好。”
“我也只能看一点。”
“先看一点。”
沈逢春点头。
他没有觉得事情已经变好。旧文件仍在家里,父亲年轻时作过的决定,也没有因为今晚这碗糖水就改变。
但他终于不用一边想着那些纸,一边猜黎知微听见后会是什么神情。
“知微。”
“嗯?”
他往前靠了一点,额头轻轻碰到对方肩上。黎知微没有动,过了片刻,才抬手抱住他。
街角有人在收摊,铁闸拉下,响了一阵。沈逢春等那声音过去,低声说:“今天有点累。”
黎知微掌心在他背上停着。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