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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病例之外 故友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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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黎衍鸿收到一只重新封好的旧信封。
助理送进来,说江先生那边的人刚到,问还需不需要带别的话。黎衍鸿说不用,接过信封,等门关上才拆。
里面是前次两封信的附页。
江晏平让人带话,说当时夹在别处,整理时又找着了。
黎衍鸿把纸摊开,先对了前一封的落款。纸张一致,折痕也能接上,的确少过这一页。母亲写字有个习惯,提到特别不满的人,反倒把姓名写得格外端正,笔画一笔不少。
这一页里没有丈夫的名字。
她写给弟弟,问一笔从她名下权益中调出的款项,何时才能给明确答复。前面谈过的条件几次改动,原本说供她核对的资料迟迟没有送到。她不愿再由人代为转述,请他直接回信。
末尾另有两行,笔迹比前面轻。
她说近日胸口不适,已经去看过医生,暂时不想见太多人。关于文件,仍可送来,不要因此又拖。
黎衍鸿看完,将信放下。
窗外有人在清洗大楼玻璃,吊架缓慢下移,绳索偶尔碰到窗面,轻轻一声。他坐在桌前,忽然想不起那段日子里,母亲究竟有多少次说过不舒服。
记忆里她一直很瘦,手指凉,接他放学时会问饿不饿。后来见面次数少了,有时约好周末,又临时改。大人说她最近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让他不要再烦。
他信过。
孩子只能先信离自己最近的解释。
电话响起,江晏平打来的。
“东西收到没有?”
“收到了。”
“找了很久,以前的信都是零零散散放。”
黎衍鸿看着桌上那页纸。
“为什么一开始没给全?”
“不是讲了,刚找出来。”
“好。”
他答得太平,江晏平反而停了一下。
“衍鸿,你最近是不是对舅舅有什么意见?”
“没有新意见。”
电话那头静下来。
黎衍鸿将信纸慢慢折回原来的大小。
“您还留着别的吗?跟我妈妈有关的,都请一次给我。照片、信、她当年让人送过去的文件,都算。”
“有些是家里的公事。”
“那就先列一份清单。”
江晏平的语气淡了。
“你这是让人查账?”
“不是。”黎衍鸿说,“我想知道她留下了什么。”
“你妈妈当时心里不痛快,写过很多气话。过了这么多年,你拿着一两页,能看出什么?”
黎衍鸿的手停在信封上。
他望着自己刚折好的那页纸,忽然不想再同舅舅争。
“看不出多少。”他说,“所以才请您给全。”
电话最后没有谈出结果。江晏平说要回去再找,黎衍鸿道了谢,挂断后,拿一只新的文件夹,把三页纸按顺序收好。
下午,他取消了一个可以改期的会,去见母亲当年的一位朋友。
许绮宁已经六十多岁,早年在江家的海外业务里做过事,后来离开,自营一间小贸易公司。黎衍鸿逢年过节仍有问候,却很少专门坐下来谈从前。
她见他来,先问吃过没有。
“吃过了。”
“你妈妈以前也这样,来得再早,都说吃过。”
黎衍鸿坐下,手放在膝上。
许绮宁看他一会儿,没有继续拿旧事逗他,只倒了杯茶,放在近处。
“想问什么?”
他没有拿出那几封信,先问她,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是否常向人提起身体不适。
许绮宁慢慢坐回去。
“提过。”
“为什么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停住。
为什么没有什么?没有住院,没有停下所有争执,没有让一个人专门陪着她。隔了这么多年,站在结果后面,每一个疑问似乎都显得理所当然。
许绮宁没有替他补全。
“看过医生,也拿过药。她有时好一些,便又觉得能做事。”她说,“不是每天都严重,也不是每次难受,旁人都在场。”
“她跟您说过什么?”
“说想把手上的事理清,带你出去一阵。”
黎衍鸿抬起头。
“去哪里?”
“没有定。大概想找个不用天天见熟人的地方。她说你很会装懂事,明明不高兴,也先问是不是自己来得不巧。”
屋里安静下来。
许绮宁没有看他,低头替自己的茶杯添水。
“衍鸿,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再多记一笔谁的错。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以为还有下次。下次再去看她,下次问清楚,下次劝她把事情放一放。”
她将茶壶放回去。
“谁都没觉得,自己是在做最后一次决定。”
黎衍鸿望着桌面,过了许久,才问:“您觉得,她当时最需要什么?”
许绮宁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知道。”
她答得很轻,也很实在。
“当时要是知道,也许就不会只劝她休息。”
他没有再问。
离开前,许绮宁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江清秋穿一件浅色衬衫,坐在船边,手里拿着遮阳帽,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笑着抬手去挡。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在他出生以前。
“这张给你。”许绮宁说,“她那时候还不怎么肯拍照,是我硬拉着拍的。”
黎衍鸿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母亲原来也有过这样的神情。没有病,没有争执,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总在等一个答复的人。
回程,他让司机先回公司,自己在路边下了车。
街上人多,他拿着那张照片,走了一段,才发现附近就是黎知微工作的地方。他站在楼下,拿出手机,问弟弟下班没有。
黎知微打电话过来,说还要半小时。
“怎么了?”
“在附近。”
“吃饭了吗?”
“没有。”
“那等我。”
他说得快,黎衍鸿还没来得及说不急,已经听见那边有人问资料放哪里。黎知微答了一句,回到电话里,又说:“半小时,可能四十分钟。你先找地方坐。”
黎衍鸿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明亮的窗。
“好。”
那晚,两兄弟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
黎知微看出大哥有些累,没有问缘由,只把不太烫的水放到他手边,提醒面要泡软了。
黎衍鸿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有张照片,想给你看。”
他将手机递过去。
照片已经重新拍好,边缘仍能看见旧相纸的一角。黎知微看完,抬头时有一点惊讶。
“江姨?”
“嗯。”
“很年轻。”
“比你现在还小。”
黎知微又低头看。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笑容很明亮,眉眼间有一点与大哥相似,尤其是望向镜头时的神情。
“你眼睛像她。”他说。
黎衍鸿接回手机,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黎衍鸿问沈逢春最近怎么样。黎知微手里的勺子停住,随后说:“在忙。家里也有点事。”
大哥看着他。
“讲旧事了?”
黎知微没有立即答。
“我没问。”他说,“他想明白了,会告诉我。”
黎衍鸿点头。
黎知微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他告诉我的,跟家里讲的不一样呢?”
店里有人结账,椅脚擦过地面。黎衍鸿等那阵声音过去,才放下筷子。
“先别急着选一个信。”
“然后?”
“把不一样的地方留着。”
黎知微看向他。
大哥的手机搁在桌边,屏幕已经暗了,映不出那张年轻的脸。
“人能记住的,本来就不是同一段。”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