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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借期 他提出过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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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进了一家做贸易的公司。”
沈叙衡将笔记本往儿子面前转了一点。最上面写着公司名称,后面接了几个年份,没有金额。他写这些时似乎想过从哪里说起,改过两处,划线的地方仍能看清。
“不是黎家的公司?”沈逢春问。
“不能这么算。几家都有投钱,经营的人另外聘。黎家的船承运一部分货,何家那边负责一些供应,江家有海外客户。生意做得起来,各自都有用处。”
“你管账?”
“开始不管那么多。报表、付款、跟银行核文件,后来人手少,做的才多了。”
沈逢春听着,没有拿笔。父亲桌上明明放着,他也没有伸手,怕自己一记,这场迟了许多年的谈话便成了另一种样子。
沈叙衡看了一眼门口。
许文笙没有进来,客厅的电视声已经关了。
“货从买进到卖出,中间需要钱。客户不是拿到东西当天就付,供应商也不会一直等。正常安排,几个月能转回来,问题不大。”
“后来回不来?”
“慢了。”
父亲说得很谨慎。
“有的是客户晚付,有的是货价变了,有的是原先以为能卖,后来只能压着。每一件单看,都有解释。放在一起,就不是原来估的数。”
沈逢春想起实习时核过的几份材料。前面写暂时,后面写预计,再往后,日期一改,好像事情便仍在原来的轨道上。
“公司没有重新算?”
“算过。”
“那为什么——”
“因为重新算出来,很多事都要变。”
沈叙衡抬起头。
“已经答应供应商的,已经跟银行谈好的,还有几家各自投进来的钱。承认要亏,不只是报表少一行。谁来补,谁先退出,谁多承担一点,都得重新谈。”
沈逢春没有出声。
父亲翻过一页,上面写着几个人的职务,没有姓名。
“我最早看见的,是付款顺序开始不一样。”
“什么意思?”
“原来按业务需要排,后来有些款,谁催得急,谁背后的人愿意继续支持,就先付。还有些损失,本来应该尽快确认,但经营的人说还在谈,客户也没有正式不认,就再等一期。”
“你同意了?”
沈叙衡的手指停在纸上。
“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可以等。”
这句话出来,他像终于跨过了最难的一步,后面反而说得慢而清楚。
“逢春,很多事不是第一天就坏到你一看便知道不能碰。有人说下个月有一笔款回来,手里也有往来函件。有人愿意再加钱,只要求眼下先别动。那时我年轻,觉得只要最后能转回来,前面多等几天,不算大问题。”
“后来呢?”
“后来日期一直往后。”
沈逢春低头看那几个年份。1996年下面,是1997,隔了一段,又写着1998。
“你什么时候开始反对?”
“陆续提过。正式写下来,是再后一年。”
“写给谁?”
“直属的负责人。后来也给几位出资方的代表看过。”
“黎燊看过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直呼那个名字。
沈叙衡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看过。”
房间里静了一阵。
沈逢春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震动,反而像一根早已绷着的线,终于知道另一端系在哪里。他看着父亲,问:“他怎么说?”
“让我把能确定的和还在协商的分开,不要混在一起。”
这话并没有错。
沈逢春甚至能听见陈岑用差不多的语气说同一句。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你分了?”
“分了。后面还有人来问,核过几次。然后有人提出一套安排,补一部分钱,把几笔争议先处理掉,余下的换期限。”
“你觉得不行?”
“不是全不行。有些确实能解决。”
父亲靠回椅背,脸上浮出一点倦意。
“我当时最不放心的,是账上的时间换了,经营却没有跟着变。只要下一个月还用同样的办法,前面争出来的那一点时间,很快又用完。”
沈逢春望着他:“后来就是这样?”
“有一部分是。”
沈叙衡没有让儿子顺着一句话,把所有结论都定下。
“后来也有做好的时候。新客户进来,货卖出去,大家会觉得先前坚持得对。真正麻烦的是,好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补以前的漏洞。”
他说到这里,拿起水杯,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沈逢春伸手接过去,出去替他换了一杯。回来时,父亲正用掌心压着笔记本,像怕哪一页会自行翻开。
“爸,你签的到底是什么?”
沈叙衡接过热水,没有喝。
“离职协议,还有一份对当时工作范围的确认。”
“上面有你不同意的东西?”
“有一句,我后来很后悔。”
沈逢春的呼吸慢下来。
父亲看着杯沿,过了许久,才说:“大意是,我确认离职前经手的相关资料,已经按当时要求完成,没有其他未报告的重要事项。”
“可你报告过。”
“报告过。”
“那这句为什么不能签?”
沈叙衡抬眼,眼里有一点很深的疲惫。
“因为报告过,不等于处理了。有些东西仍在往后等。我知道它没结束,但我签字说,我的工作到这里结束。”
沈逢春的手停在膝上。
这不是他此前想过的任何一种答案。不是父亲被人冒名,不是一张自己完全没看懂的纸,也不是谁逼着按下手印。他知道,也提过,最后仍接受了自己的退出。
“他们给你钱?”
“给。”
“多少?”
沈叙衡报了一个数。
按现在看,不足以让人富贵;放回当年,却足够让一个已有家室的人对着纸坐很久。
“其中一部分,是原本该付的薪金和补偿。有一部分,跟另外的约定有关。”
“保密?”
父亲点头。
沈逢春望着他,半晌才问:“签了以后,你有没有再管?”
“我找过两次人。后来就没有了。”
“因为拿了钱?”
“也因为我想相信,后面的事有人处理。”
这句话落下,沈叙衡终于没有再往外找理由。
沈逢春低下头,过了一阵,站起来。
父亲的目光跟着他,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我去拿点水。”他说。
“你杯里还有。”
沈逢春低头,看见自己一直没动过的杯子。
他站了片刻,又慢慢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