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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雨 旧雨落回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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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笙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不是说四十分钟?”
“路上堵。”沈逢春把纸袋递过去,“经过面包店,买了两个。”
许文笙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店名,没接,先侧身让他进来:“叫你不要买。你每次都买,家里冰箱放不下。”
“两个面包也要放冰箱?”
“今天吃不完,明天不就要放?”
她说着,已经把袋子接过去,放在餐桌靠里的位置。沈逢春换了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口,进厨房洗手。
锅里水正沸,蒸鱼的碟子架在上面。许文笙伸手去拿盖,沈逢春抽了块干布,先一步递给她。
“这个隔热垫呢?”
“洗了。”
“另一个?”
“你找东西的工夫,鱼都老了。”
沈逢春没再问,去盛饭。两个人吃饭,许文笙总说随便,最后仍有一荤一素一碗汤。今天买的是条小鱼,碟边铺着葱丝,热油淋下去,香味一下出来。
“下午见什么人?”许文笙问。
“客户,还有几家顾问。”
“顺不顺利?”
“刚开始,谈不上。”
许文笙把鱼端上桌,脱下围裙,搭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她退休以后,头发剪短了,前阵子去烫过一次,嫌理发师烫得太卷,洗了一个星期,才终于肯照镜子。
沈逢春把汤放到她手边。她没急着吃,先看了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沈逢春坐下来,许文笙才说:“回来以后,饭桌上手机还没放下过,今天倒清静。”
沈逢春往碗里夹了一块鱼,挑出刺,才说:“今天见到黎知微了。”
许文笙的筷子停在半空。厨房里抽油烟机还没关,嗡嗡地响。她起身去关,回来时顺手把汤碗往里挪了挪。
“他也在那个项目里?”
“嗯。”
“事先不知道?”
“上周才确定对接的人。”
许文笙点头,没有往下问。
沈逢春低头吃饭。鱼蒸得很好,肉嫩,姜丝切得细,母亲嫌外面的饭菜味道重,家里总放得清淡。他这几年有时下班太晚,随便买个三明治就算一餐,坐在这张桌子前,反倒得提醒自己吃慢一点。
“你不用担心。”他说。
许文笙抬眼:“我说什么了?”
沈逢春笑了一下:“你没说。”
“没说,你就好好吃饭。”
她夹走鱼腹上最后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自己去吃靠近鱼尾的部分。
饭吃到一半,沈逢春的手机响了。他看见来电姓名,起身到窗边接。是团队同事,问一份历史财务资料的口径。他听了几句,让对方把原始文件一并发来,别只截表格。
电话挂断,许文笙已经把剩下的菜收进小碟。
“还吃吗?”
“吃。”
“那坐下。站在那里,饭不会自己进嘴。”
沈逢春坐回来,扒了两口饭,忽然听见母亲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好。”
“还是那么瘦?”
“比以前瘦一点。”
许文笙轻轻皱眉:“小时候就不爱吃饭。你们两个,一到夏天,吃顿饭像受刑。”
沈逢春说:“他现在应该不用人催。”
“那可不一定。”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窗外对面楼里,一户人家的灯亮起来。有人将洗好的衣服逐件挂上晾衣杆,衬衫被风吹着,袖子鼓了一下。
许文笙低头将鱼骨拢到碟边:“逢春,工作上的事,你比我懂。别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嗯。”
“有数也别什么都憋着。你爸以前——”
话到这里,她停住,拿起汤匙。沈逢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母亲喝了口汤,说:“凉了。”
他起身去拿碗:“我替你热。”
“不用,能喝。”
她护住碗,像他小时候护作业一样。沈逢春便坐着,看她慢慢将剩下的半碗汤喝完。
吃过饭,他去洗碗。许文笙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很低。水流淌过瓷碟,他将洗好的碗一只只立进沥水架,最后擦干台面,顺便把松了的柜门合页紧了一遍。
工具盒放在水槽下面,打开时,里面一把旧螺丝刀的塑料柄已经裂了道口。沈逢春用拇指抵住裂缝,试了试,还能用。
“妈,这个换一个吧。”
许文笙偏头看过来:“什么?”
“螺丝刀。”
“好好的换什么。你爸以前用胶带缠过,你看看是不是松了。”
沈逢春低头,才发现手柄底部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带,边缘沾了些细灰。他没再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将工具放回去。
出厨房时,许文笙正在拆面包袋。
“吃不吃半个?”
“刚说吃不下。”
“那我切了,明早烘。”
她拿着餐刀,沿着菠萝包表面酥皮的裂纹慢慢切开,酥屑落在碟子上。沈逢春过去,替她把另一只装好。
“下星期我有一天可能回来晚,不用等我吃饭。”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许文笙把装面包的盒盖按紧,“你提前说一声就行。”
“好。”
他准备走时,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差点忘了。前两天整理书柜,找到这个。你看看还要不要。”
袋子已经旧了,封口的棉线绕在纸扣上,线头磨得起毛。沈逢春接过来,隔着牛皮纸摸到里面硬硬的一角。
“什么东西?”
“你以前的。”
“你没看?”
“看了两眼,都是些纸。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看,没用就扔,别再放我这里。”
沈逢春应了,连同电脑包一起拎在手里。
电梯下行时,他解开棉线,抽出最上面一张纸。是张成绩单,纸已经泛黄,边沿有一道被水洇过的痕迹,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沈逢春三个字。后面夹着几张奖状、一张过期的借书证,还有一本薄薄的练习簿。
封面上画着一只猫,猫身上被人用圆珠笔添了几道横纹,像只不大体面的老虎。
他认得这本子。
电梯停在中间楼层,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他往角落让了让,将东西重新收好。孩子裹在薄毯里睡着,一只袜子蹭掉半截,脚趾蜷着。年轻母亲低头替孩子穿好袜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沈逢春也笑了笑。
出了楼,晚风有些凉。他站在路边叫车,文件袋夹在臂弯里,低头看了很久。
那本练习簿,起先不是他的。
2001年夏天,许文笙带沈逢春去黎家,是因为学校临时停了半日课。她接到通知时,已经答应下午过去。沈叙衡人在外面开会,家里没人照看,便只好把儿子一并带上。
去之前,她蹲在门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到了别人家,不要乱跑。”
“知道。”
“书带了吗?”
沈逢春举起书包。
“还有,别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为什么要盯着人家看?”
许文笙被问住,最后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少顶嘴。”
沈逢春那时九岁,暑假刚剪过头发,耳朵露在外面,显得一张脸格外小。他坐车容易困,去的路上抱着书包睡了一觉,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许文笙牵他下车。他一只脚的鞋带松了,蹲下去重新系,抬头时先看见台阶上的人。男孩比他高一些,穿浅色短袖,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门口,没有过来。
沈逢春看了他两秒,想起母亲的话,赶紧低下头,把鞋带又拉紧了一遍。
“知微,这是我儿子,逢春。今天让他在旁边坐一会儿,不影响你上课。”
黎知微向许文笙问好,目光落到沈逢春身上,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成年以后那套周全的待人方式。不喜欢的事不大说,喜欢也藏着,家里有人来,听话地下楼,等礼数尽了,便想回房。今天也一样。他不反对多一个人,只是觉得偏厅那张桌子原本就不大,摊两本书,再坐一个,难免挤。
谁知沈逢春很自觉,进去以后,自己选了旁边的小桌,拿出一本书和一支笔,书包放在脚边,坐得笔直。
家里的阿姨送来饮品,问他想喝什么。
他说:“白水就好。”
“果汁也有。”
“不用了,谢谢。”
黎知微坐在另一边,翻开作业,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逢春没察觉。他带来一本旧诗选,书角卷了,用透明胶补过。许文笙开始讲课后,他便低头读自己的书。过了一阵,拿笔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眉毛皱起来。
黎知微觉得他有点吵。其实没有出声,只是那支笔被他转来转去,笔夹偶尔碰一下桌面。
许文笙让黎知微读一段课文。他念完,她指出两个读音,再让他把下周要交的练习拿出来。沈逢春就在这时举起了手。
许文笙看向他:“怎么?”
“这个注释是不是错了?”
他把书递过去,手指按着一行小字。许文笙没立刻接:“我在上课,你先记着。”
沈逢春便收回手,在纸上写了一笔。
黎知微看见了书页上的诗:“哪里错?”
“这个‘怜’。”沈逢春说,“它这里说是可怜。”
“本来就是。”
“不是。”
许文笙看了看两人,把练习放下:“说的是哪一句?”
沈逢春将书摊平,念给她听:“应怜屐齿印苍苔。”
黎知微说:“怕木屐踩坏了苔,所以不开门。”
“那不就是爱惜?”沈逢春指着注释,“怎么是可怜?”
“可怜也可以是爱惜。”
“这里又没写。”
“没写不代表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让。许文笙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书拿过来,读完那行注释,笑了。
“书上写得不全。”她说,“知微说的也对。”
沈逢春有些不满意:“那我也对。”
“你也对。”
“为什么先说他对?”
“因为你今天是来旁听的。”
黎知微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沈逢春看见了,脸有点红,把书拿回去,在那行注释旁边认真补上“爱惜”两个字。
许文笙继续讲课。等到中间休息,去外面接学校打来的电话,偏厅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空调吹得纸页微微动。沈逢春将书往前翻了几页,用笔尖抵着一处,半天没写。
黎知微看了一会儿,说:“你那支笔没水了。”
“还有。”
沈逢春拿过草稿纸,用力画了两下。第一下颜色很淡,第二下干脆断了。他把笔尖朝下甩了甩,又画。纸上终于留下半道蓝线,他便把纸转过来,给黎知微看。
“有。”
黎知微觉得这个人很难说话。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放到桌边。
“用这个。”
“我有。”
“你可以先写完。”
沈逢春看了看他,又看那支笔。是支很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笔帽,笔身印着一行小字。他最后说:“那借一下。”
黎知微没说话,拿起自己那本书。
过了几分钟,身边响起纸张摩擦的声音。沈逢春把东西搬了过来,连人带椅子,往他旁边挪近一点。
“这个呢?”
黎知微侧头。沈逢春指着另一首诗里的字:“这里也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带了注释?”
“这个也没讲清楚。”
黎知微接过书,看了两行。他其实也不大确定,却不想说自己不知道,便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字典。字典厚,他用两只手才搬得稳,沈逢春赶紧替他扶了一下。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查了半天,翻错一次部首,终于找着。沈逢春用借来的笔在本子上记好,将书推到两人中间。此后半个小时,他们没再吵。
许文笙回来时,黎知微的课外书扣在一旁,桌上那本诗选摊着,沈逢春正往后翻,问他看没看过下一首。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叫他们。
那天下午临走,沈逢春把笔还回来。黎知微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没用过的练习簿。
“这个给你。”
“为什么?”
“你那个写完了。”
沈逢春的小本子确实已经写到最后一页,边角挤着两行小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我回家还有。”
“那你先拿这个。”
黎知微说得有点生硬。他不常送人东西,也不明白一个本子有什么好推来推去。
沈逢春看向母亲。
许文笙笑着说:“知微送你的,收下吧。记得说谢谢。”
他这才接过来,很认真地道了谢。翻开封面,第一页雪白,纸质比自己平时用的厚。他小心摸了一下,把本子装进书包最里面。
黎知微送他们到门口。走下台阶之前,沈逢春回过头:“你下星期还上课吗?”
“上。”
“那我把书带来。”
“哪一本?”
“今天这本。”
黎知微想说自己家里也有,话到了嘴边,改成一句:“好。”
回去的路上,许文笙问儿子,今天有没有影响别人。沈逢春抱着书包,摇头。
“你们两个一直说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是他也要看。”
“哦,都是人家找你?”
沈逢春不吭声了。车开过弯道,他往母亲身边靠,过一会儿,小声问:“下星期我还能来吗?”
许文笙看着他,忍着笑:“你不是嫌坐车久?”
“我可以带书。”
“学校有安排,就不能来。”
“那没安排呢?”
“没安排再说。”
沈逢春不大满意这个答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打开书包,又看了一眼新本子,封面上那只猫正眯着眼,尾巴卷起来。
他摸出刚才借过的圆珠笔,想替它添几道花纹。笔尖落下去,才忽然愣住。
那支蓝色笔帽的笔,还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