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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门内 他坐在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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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晚上,黎知微回家时,何知寒正在餐桌旁拆一封信。
不是公事,是朋友寄来的明信片。冬日的山,远处屋顶积着雪,背面几行字写得很挤。她戴着眼镜看完,把明信片放到一边,抬头问他怎么没提前说。
“吃过了?”
“吃过。”
“那让人切点水果。”
“不用,妈,我坐一会儿。”
何知寒看了他一眼,将眼镜摘下来。
黎知微在她对面坐下。阿姨送来热茶,又把客厅的灯调亮一些,才回厨房。水汽从杯沿缓缓往上散,他等了片刻,开口时仍先叫了一声妈。
何知寒笑了。
“坐得这样正,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
“那就说。”
黎知微望着她:“我在跟一个人交往。”
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即收,像还在等后半句。
“是逢春。”
何知寒的手停在明信片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张薄纸拿起来,放到旁边柜子上。动作很稳,甚至替纸角压了一下,才重新坐好。
“许老师的儿子?”
“嗯。”
她垂下眼,看着茶杯。黎知微没有急着解释,屋里只听见厨房那边收拾东西的声响。
“你们小时候认识,我知道。”她说,“后来又碰见,也听你讲过。”
“是。”
“不是因为熟,觉得彼此好相处?”
黎知微想了一下。
“熟是后来重新熟的。”
何知寒抬头。
“中间很多年没见。他现在的事,我也不是全知道。”他说,“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人。”
这句话比他预先想过的说法简单。何知寒看着他,忽然找不出一句能顺着接的话。
她生过两个儿子。知著小时候有什么事,都肯拿来跟她讲,讲到后来,常常已经把自己想要的结果夹在里面,等她点头。知微不一样,能自己处理的,很少麻烦人;真坐到她面前,往往已经想过很久。
“你爸爸知道吗?”
“还没有。我先告诉您。”
“你大哥、二哥呢?”
“都知道。”
何知寒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点不舒服。
“倒是排得清楚。”
“不是排。”黎知微说,“先跟他们讲,是想知道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
“那他们讲了什么?”
他没有将两场谈话原样搬出来,只说大哥知道,二哥提醒了不少事。
何知寒听完,端起茶杯,又放下。
“知微,我不是觉得两个男人就一定过不好。”
黎知微没说话。
“可家里会问,亲戚会问,你做事见人,也避不开这些。你现在觉得自己都能答,以后每次被问,还是同样的心情吗?”
“我不能保证以后每一次都不难受。”
她看着他。
“但我不想因为怕这个,现在就跟他分开。”
厨房里水声停了。阿姨端一碟切好的梨出来,放在桌边,问要不要再添茶。何知寒摇头,等她走远,才低声问:“许老师知道?”
“知道。”
“她怎么说?”
“让逢春好好待我。”
何知寒怔了一下。
这句太寻常,像儿子只是谈了一场普普通通的恋爱,对方母亲叮嘱一句,怕自己孩子怠慢了人。可正因为寻常,她听着,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沈先生呢?”
“说需要想一想。”
她慢慢点头,拿起一块梨,没有吃。
黎知微望着母亲,等了很久,才又开口:“妈,您担心什么,可以告诉我。”
何知寒将梨放回碟子。
“我怕你以后为难。”
“哪一方面?”
她没有马上答。那些担心并不全是此刻能说得清的。有的是亲戚眼光,有的是丈夫的态度,也有些更久远,隔着旧日的人和事,只要一动,便像会从原本收好的地方重新散出来。
最后她只说:“两家以前有过工作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
“逢春呢?”
“我没有替他问。”
何知寒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你们小时候,我也是真心喜欢他来家里。”
“我知道。”
“那孩子懂礼貌,坐得住,不像你,一说不爱听的,就想上楼。”
黎知微笑了一下:“我现在没上楼。”
她也想笑,嘴角动了动,最终只低下头。
“你让我缓一缓。”
“好。”
这一个字答完,两个人都静下来。黎知微没有趁着母亲语气松动,要求一个更明确的态度。他拿起杯子,喝掉已经不太热的茶。
何知寒看着他,忽然问:“他有没有对你不耐烦?”
黎知微愣了愣。
“有。”
“什么事?”
“我问他吃饭没有,问多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笑里却还带着倦意。
“你也知道烦人。”
黎知微低头,替母亲把茶杯添到一半。
黎燊回来时,他们还坐在餐桌边。
他进门先将外套交出去,见儿子在,问怎么今天回来。黎知微起身叫爸,没有走开。
何知寒看着丈夫,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开口,黎知微已经说:“有件事想告诉您。”
黎燊解袖扣的手停住。
“说。”
黎知微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这次屋里比方才更静。黎燊没有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袖扣,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妻子脸上。
何知寒没有避开。
“刚跟我讲。”她说。
黎燊将袖扣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沈叙衡的儿子?”
“沈逢春。”
父亲看向他。
黎知微没有纠正第二遍,只站在那里,等父亲把这个名字听进去。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
“他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
“知道我是您儿子。”
“你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您可以问得更具体。”
何知寒伸手碰了一下儿子的手臂。黎知微停住,低头看了母亲一眼,声音重新放缓。
“爸,我不是想跟您顶嘴。我不知道您要问哪一部分。”
黎燊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你现在在外面工作,觉得什么都靠自己。住哪里,读过什么学校,别人为什么肯听你说话,这些你算过没有?”
“算不清。”
“那就别觉得,选什么人都只是你自己的事。”
黎知微看着父亲。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过去谈工作,谈是否回家,谈一场应酬该不该去,都有相似的意思。只是如今被放上桌的不是一项安排,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没有觉得家里给我的东西不存在。”他说,“但我也不能因为这些,都要等家里替我选。”
“没人替你选。”
“那请您也听听我选了什么。”
黎燊脸色沉下去。
何知寒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叫了声名字。黎燊没有喝,过了一会儿,才问:“沈家知道?”
“知道。”
“他们没意见?”
“沈叔说要想一想。”
父亲唇边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有。
“倒轮到他想。”
黎知微的手指缓缓攥紧。
“为什么不能?”
何知寒抬起头。
黎燊看着儿子。那句话大概并非有意说给他听,却已经落在这里,收不回去。
“我在问两家有没有谈过。”他说。
“没有需要谈的条件。”
“知微。”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黎知微停了一下,“但如果还有别的,您告诉我。别只让我猜。”
父亲没有答。
过了许久,黎燊拿起桌上的袖扣,站起来。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现在不答你。”
他说完往书房走。走到楼梯边,又停住,没有转身。
“还有,家里的事,不要拿到外面去讲。”
黎知微站在餐桌旁,看着父亲上楼。
何知寒没有马上劝他。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把那碟梨往他面前推一点。
“吃一块再走。”
他低头,拿起小叉。
梨已经放得有些久,切口微微变色。咬下去仍甜,水分很多,他嚼得很慢,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