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24、不必送 海边的约会

　　周六，黎知微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把车停好，给沈逢春发消息，说不用急，自己在楼下。消息发出去，抬头看见对面的水果店，便走过去买了一袋橘子。
　　天色还亮，街上有人赶着买菜。鱼档收摊晚，几只白色箱子叠在门边，水沿着路面流下来。黎知微站在檐下，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想起小时候等许文笙来上课。
　　那时他不觉得自己在等。书摊开，作业放好，听见门口说话，才坐直一点。
　　后来沈逢春来得多了，他会提前问阿姨有没有点心，又怕问得太明显，说是自己想吃。
　　六点过了十分钟，楼门打开。
　　沈逢春背着包出来，一只手还在拉外套拉链，见他站在街对面，先抬了下手。过马路时走得快，到了近前，额头有一点细汗。
　　“等很久？”
　　“没有。”
　　“我讲最后一道题，拖了点时间。”
　　“讲明白了？”
　　“应该明白了。”
　　黎知微将橘子递过去。
　　沈逢春看一眼袋子，又看他：“买给我的？”
　　“你学生的题讲完了，轮到你吃东西。”
　　“吃饭前吃橘子？”
　　“路上慢慢吃。”
　　沈逢春接过，袋子不重，他却拎得很仔细。上车以后，先问哪里买的，听黎知微说就在对面，又问贵不贵。
　　“还好。”
　　“你是不是没问价？”
　　“有问。”
　　“那就好。”
　　黎知微发动车，转头看他一眼：“你现在也管这个？”
　　沈逢春低头挑了一只橘子，剥开，先尝一瓣，甜的，便又掰下一半，放到车里空着的纸巾上。
　　“停车再吃。”
　　黎知微应了一声。
　　他们吃的是一间家常菜馆。地方由沈逢春选，黎知微订位，到了门口，恰好还有人等桌。两人坐下，沈逢春把书包放好，发现桌边多了一只小碟，正好盛橘皮。
　　“你带上来了？”
　　黎知微将那半只橘子拿出来：“还没吃。”
　　沈逢春笑，替他把粘在上面的白络摘掉一点，又觉得自己做得太多，便将手收回来。
　　黎知微低头吃了两瓣，没让那点停顿变得明显。
　　饭间说起学生，沈逢春说对方父母最近没再当面争吵，孩子精神好了些，题也肯做。他没有把学生家里的事当谈资，只说有时候补课未必真缺那半小时。
　　“你会不会很累？”黎知微问。
　　“累是有一点。”
　　沈逢春答完，自己先笑了。以前有人问，他多半说还行，如今肯把这句讲出来，竟没觉得多难。
　　“不过今天不算。”
　　“为什么？”
　　“今天后面有安排。”
　　黎知微看着他，唇角慢慢抬起来。
　　沈逢春低头夹菜，没再看他。等盘里的那块吃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每次都笑。”
　　“好。”
　　说是好，眼里仍有笑。沈逢春没办法，索性不管。
　　饭吃完，时间还早。黎知微问要不要去海边走走，他点头。上车前，两人站在路边等一辆车倒出停车位，沈逢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纸袋。
　　黎知微伸手过来，牵住他。
　　这回不是影厅，也不在灯暗的街角。有人从身旁经过，目光掠过他们，很快又移开。沈逢春肩膀先绷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
　　黎知微察觉了，手掌没有握得更紧。
　　“可以吗？”他低声问。
　　沈逢春点头。
　　走到车边，他才想起来，刚才只点头，对方未必看见，便又说：“可以。”
　　黎知微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好，弯腰时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沿海的风比街里大。沈逢春出来没多久便把外套扣好，黎知微走在他外侧，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两人便往旁边让一点。
　　他们说了很多没有用的话。
　　小时候谁的字更难看，哪一本书的结局记错了，许文笙最近为什么又嫌绿萝长得乱。说到后来，话渐渐少，脚步却没有停。
　　沈逢春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海面黑，远处灯亮，风将他说出口的一句话吹得很轻。
　　“我以前想过，毕业以后，换个住的地方。”
　　黎知微转头听。
　　“离家别太远，车程半小时以内。房间小一点也行，能放一张桌子。”
　　“现在呢？”
　　“现在先找工作。”
　　他说完，笑了笑，没有顺着把未来铺得太远。黎知微也没有说自己可以帮忙找地方，只问他想找哪一类。
　　沈逢春讲了两个方向，都是目前能接触到的。他说得比过去具体，知道自己喜欢哪一部分，也知道哪些能力还不够。
　　黎知微听完，问了两句。
　　“你不觉得太慢？”沈逢春忽然问。
　　“什么太慢？”
　　“我好像每件事，都只能一点点来。”
　　黎知微望着他。
　　沈逢春已经转回去看海，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时想到，没打算要答案。可握在一起的手，指尖微微收了收。
　　“我也没快到哪里去。”黎知微说。
　　“你不一样。”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不是争执，只是一件早已存在的事实，终于在寻常的晚上被碰到。黎知微能选择工作，也能承受一份工作没有结果；沈逢春每个星期要算好时间，哪一份少做几小时，都得在别处补回来。
　　黎知微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一样。”
　　沈逢春转头，似乎没想到他这样答。
　　“所以你不用按我的时间来。”黎知微看着他，“我也不拿自己的情况劝你。”
　　风将沈逢春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怪你。”
　　“我知道。”
　　“就是有时候，会算得多一点。”
　　“那就算清楚。”
　　黎知微停了停，又说：“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你不想让我做的，也告诉我。”
　　沈逢春望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远处有船慢慢驶过去，灯在水面留下一点晃动。他将被风吹起的衣领压下，问：“你每次都这样有耐心？”
　　“不是。”
　　“那我运气挺好。”
　　黎知微笑了，抬手替他理开粘在额上的一缕头发。手指落下时，碰到耳侧，沈逢春没有躲。
　　两人靠得近了些。
　　黎知微的目光先落在他眼睛上，随后慢慢移开一点，又回来。他没有直接低头，沈逢春却已经明白，心跳一下快起来。
　　海风很冷，脸上却热。
　　“逢春。”
　　“嗯。”
　　黎知微停在很近的地方，低声问：“能不能亲你？”
　　沈逢春原本还能看着他，听见这一句，反而先垂下眼。
　　过了两秒，他说：“你刚才不是都……”
　　没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回答，便抬起头。
　　“能。”
　　黎知微先碰了碰他的额角，像让他有时间反悔，随后才吻下来。
　　很轻的一下。
　　沈逢春的手还握着他，另一只原本搭在栏杆上，慢慢抬起来，碰到他外套的衣襟。那块布被攥住一点，黎知微便停着，没有再退远。
　　第二次靠近时，沈逢春闭了眼。
　　风声和远处的说笑都还在，谁也没有因此消失。他甚至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同伴走快些，可那些声音像从身旁经过，没有落到他们这里。
　　分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黎知微手指停在他后颈，掌心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沈逢春低头，发现自己把人家的衣襟攥皱了，伸手抚了一下。抚不平，便又抚。
　　黎知微握住他的手。
　　“没事。”
　　“我知道。”
　　他说知道，却不肯抬头。黎知微等了一会儿，终于笑了，额头轻轻抵过来。
　　沈逢春被他碰得往后让了一点，这才抬眼。
　　“你还笑。”
　　“不笑了。”
　　黎知微答得不怎么可信。沈逢春看着他，最后自己也笑，方才那点无处安放的紧张，才终于散开。
　　回程路上，他们没有再讲太多话。
　　到了楼下，沈逢春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停住。
　　“明天忙吗？”
　　“下午有一点事。”
　　“那后天呢？”
　　黎知微转头看他，眼里又浮起那点笑。
　　“后天晚上有空。”
　　沈逢春点头：“知道了。”
　　他下了车，走到楼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黎知微说：后天见。
　　他回头，车还停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便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回到家，许文笙已经睡了。桌上留一盏小灯，杯子放在暖水壶旁，壶盖没拧紧，显然是怕他回来喝时又嫌麻烦。
　　沈逢春倒半杯水，喝得很慢。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他看了一眼，很快转开，端着杯子回房，嘴角却始终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