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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水 阔别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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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逢春进会议室时,黎知微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门从外面推开,靠近门口的人先站起来,椅脚擦过地毯,没有声音。黎知微听见招呼,抬眼看过来,右手还压在纸页上。
沈逢春先看见他的手。
指甲修得很短,袖口露出一线白,腕上仍是从前那只表。会议室灯亮,钢制表壳映了一点冷光。他以前嫌这表沉,借过来戴了半天,打字时磕了两回桌沿,最后摘下来,连同一句“你们有钱人也会花钱买罪受”,一起还给黎知微。
那天黎知微没有反驳,只把他的手腕握过来,看了一眼被表带压出的痕。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沈先生。”
有人绕过桌角来同他握手。
沈逢春收回目光,报了姓名,将带来的文件递给助理。座位安排在长桌右侧,面前的名牌端端正正,英文名下印着机构与职衔。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好,才解开西装纽扣坐下。
窗外是维港。十一月的上午,天色发白,海上有一艘货轮慢慢过去,从这里看,集装箱只有指甲盖大小。
会议室里稍冷。
助理俯身问:“沈先生,咖啡还是茶?”
沈逢春还没开口,长桌另一端的人已经抬起头。
“沈先生,”黎知微问,“咖啡还是茶?”
助理停了一下,礼貌地退开半步。
隔着几张椅子,沈逢春看向他。
四年不见,黎知微没有太大的变化。头发剪短了一点,人比从前清瘦,穿深灰色西装,领带颜色压得很暗。若不是认识得太早,沈逢春会觉得这是一张很好相处的脸,温和,有耐心,不轻易使别人难堪。
“温水,谢谢。”
黎知微点了点头。
“给沈先生温水。”
他说完便翻回文件,仿佛这句问话确实只为了尽一点待客的礼数。
沈逢春把笔放到材料右侧。
以前他喝咖啡。刚工作那几年,早上来不及吃东西,空腹一杯美式,中午胃疼,到了下午照喝。黎知微说过他几回,说得不重,见他不听,便换一种办法,见面时总带一份吃的。
沈逢春有一次被管烦了,问他:“你是不是连我几点睡觉也要记?”
黎知微当时在开车,等过了路口,才说:“不用记。”
他顿了一下。
“你凌晨两点还在线,我看得见。”
后来沈逢春关掉了在线状态。
再后来,也就没有人问。
温水送到手边,杯底落在碟上,轻轻一响。
会议开始。
牵头的财务顾问先介绍目前进度。桌上摊开的材料共有三套,沈逢春来之前已经看过两遍,右上角贴着细窄的标签。他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
讨论进行到现金流预测时,他抬头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部分回款,依据还是上个月的客户确认?”
负责介绍的人说:“对,目前没有收到进一步调整。”
“目前没有收到调整,和对方确认能够按期支付,是两件事。”沈逢春翻到附表,“这三笔,我建议分开列。”
对方看了一眼同事。
“如果全部按审慎口径处理,短期缺口会扩大。”
“缺口列不列在那里,都要有人付钱。”
他说得平和,桌上却静了一瞬。
黎知微把文件往前翻了两页。
“分开列吧。”他说,“已收到的、书面确认的,以及还在协商的,三栏。”
负责记录的助理应了一声。
沈逢春没有看他,在页边补上一个日期。
他不需要黎知微替他说话。所幸黎知微也只说了这一句,之后的讨论仍按程序进行,没有向他多递一句解释。
快到中午时,有人建议先休息十分钟。
几个人拿着手机出去,门一开,外面走廊里的交谈声涌进来,随即又被关在门外。沈逢春低头回复同事发来的消息,确认下午的安排。
身侧落下一点阴影。
他以为是助理,抬头时,黎知微已经把一份补充材料放在他手边。
“刚收到的客户函件。”黎知微说,“其他几位也有。”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烘过的微温。
沈逢春道了谢。
黎知微没有走。
他便把手机扣回去,等着。
隔了片刻,黎知微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
“这次待多久?”
“看项目进度。”
都是可以在任何老相识之间发生的对话。沈逢春甚至觉得,若此刻有人从旁边经过,或许会以为他们从前只在某个酒会上见过一次,交换过名片,勉强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黎知微看了看他杯里的水。
只剩一点,已经凉了。
“这几年还好吗?”
沈逢春原本准备好的回答,在嘴边停了一下。
挺好的。工作忙。你呢。
他说惯了这些,几乎不必想。有些人问,是因为当真关心,有些人问,只为等他反问,好顺势谈自己的近况。他都能应付。
可黎知微问这句话时,视线没有移开。
沈逢春便没能立刻把那句“挺好的”说出来。
门外有人经过,叫了一声黎先生。黎知微转头示意稍等,再看回来时,沈逢春已经笑了笑。
“还可以。”
黎知微点头。
他像是还有话,最终只说:“那就好。”
沈逢春看着他走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空调出风的声音重新清楚起来。他伸手端杯子,喝到了凉水,喉间微微一紧。
原来一句话隔得太久,连说出口的地方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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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会议比预计多开了四十分钟。
方案没有当场定下来,需要补的材料反而又添了几项。沈逢春收好文件,同团队的人确认次日分工,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铺着厚地毯,窗边摆一株长得过于整齐的绿植。助理送他们去电梯,沿途说着抱歉,说今天拖得久了。
“工作而已。”沈逢春说,“不用客气。”
电梯到了,其他人先进去。他站在门边,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逢春。”
声音不高。
助理正低头替人按楼层,没有听清,仍替他们扶着门。
沈逢春回头。
黎知微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再往前。他手里拿着沈逢春落下的笔,黑色笔身,一只很普通的银色笔夹。
沈逢春走过去接。
“谢谢。”
“你以前也总忘。”
那支笔夹在两个人指间,谁都没有马上松手。
沈逢春看了一眼。
黎知微先放开了。
“抱歉。”他说。
这句抱歉来得有些突兀。沈逢春不知他指的是刚才那句话,还是别的,便只将笔收进内袋。
“旧毛病了。”
电梯里有人探头问,要不要等。
沈逢春应道:“来了。”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黎知微。”
那人还站在原地。
沈逢春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早上在会议室,他可以问回款,问安排,问任何一项尚不清楚的风险;此刻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却连一句合适的告别都要想。
最后他说:“明天见。”
黎知微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
“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
不锈钢门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沈逢春低头整理袖口,右边的扣子卡住了。他拨了两次,没拨好,索性放开。
同行的年轻分析师站在他旁边,松了口气。
“沈总,您以前跟黎先生合作过?”
“认识。”
“难怪。”年轻人说,“我还以为他会对那个预测口径有意见。”
沈逢春没接话。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年轻人又问:“那我晚上把三种情境都跑一遍?”
“先吃饭。”沈逢春说,“吃完再做。基础数据有两处要核,不要急着套模型。”
“好。”
到了楼下,几个人分别上车。司机问沈逢春去哪,他报了母亲家的地址。
车驶出去,傍晚的光从楼宇之间切下来,停在他膝上。他打开手机,消息栏里有许文笙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买了鱼。你要回来就早点说,不然我蒸一半,另一半明天吃。”
沈逢春按住语音键。
“回来。大概四十分钟。”
发出去没多久,许文笙回了个“好”,又补一句:不要买东西,家里都有。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车行到一处路口,前方堵住。路边一间旧铺面正在换招牌,两名工人站在人字梯上,往下拆旧字。旁边面包店有人出来,拎着纸袋,热气将袋口洇出一点深色。
沈逢春让司机靠边。
“我在这里下。”
他进去买了两只菠萝包。店员问要不要袋,他说要,母亲喜欢这家的,隔天烘一下也能吃。
找零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沈逢春认得后四位。
消息很短。
——这支号码还在用吗?
他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的纸袋暖着掌心。有人推门出来,他侧身让开,退到檐下。
输入框空了很久。
他最后回:在用。
对面没有立即回复。
沈逢春将手机收回去,往前走。街上渐渐亮灯,迎面来的行人各有去处,他拎着面包,在路口等了一轮红灯。
绿灯亮的时候,第二条消息到了。
——今天忘了说,欢迎回来。
沈逢春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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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知微收起手机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黎知著没有等他说进,已经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外套,领带也解了,手里端一杯咖啡。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再看他。
“开完了?”
“嗯。”
“人见到了?”
黎知微将手机放到一旁。
黎知著便知道答案了。
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像是已经凉了,却又懒得换。
“谈得怎么样?”
“项目还要补资料。”
“我问的不是项目。”
黎知微没有答。
兄弟二人隔着办公桌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去,玻璃渐渐照出室内的影子。黎知著将杯子放下,杯沿留了一道浅浅的咖啡痕。
“他愿意回来做这件事,”他说,“至少说明——”
“二哥。”
黎知微打断他。
语气很轻,黎知著却停住了。
“先别替他想。”
黎知著看着弟弟。
从前黎知微也常说这类话,通常说得委婉,会留余地,会顾及听的人是否难堪。如今倒省了。
半晌,黎知著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端走那杯凉咖啡。到了门边,又回头。
“明晚大哥回来吃饭。你有空就早一点。”
“知道。”
门关上后,黎知微没有继续看文件。
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他抬手按亮,停在那两句简短的对话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今天沈逢春瘦了些。
这是他在会议室看见人时,第一个念头。随后才看见那身合体的西装,看见文件里的批注,看见他与旁人说话时从容的神色。
四年足够一个人过出新的生活。
他以前总想知道沈逢春过得怎么样。真正见到,又发现自己能问的很少。
桌上还留着一份会议记录。黎知微拿起来,翻至末页,发现记录人员将沈逢春的一句话原样记了进去。
缺口列不列在那里,都要有人付钱。
黎知微看了片刻,拿笔在旁边写下需要跟进的事项。
笔尖刚碰到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逢春也曾坐在他对面,拿一支快没墨的笔,在草稿纸上用力画了两个圈。
那时窗外正下雨,沈逢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伏着背,低声抱怨一道题怎么都算不对。
黎知微说,给我看看。
沈逢春护住草稿,偏不肯。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沈逢春已经接到家里的电话。
他们要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