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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周 第一周的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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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岗那天,沈逢春坐了最早一班能赶上的车。
他原本算得很宽,到了楼下才发现太早,便去附近买早餐。纸袋里一只热面包,一盒奶,他坐在店内靠墙的位置吃完,将衬衫袖口的碎屑拍干净,才重新上楼。
人事同事带他办手续,领门禁卡,再领到工位。桌上放着电脑和一小摞资料,椅背高度还没调。他先将包收好,按照说明设置账户。
带他的陈岑是位女分析师,头发短,走路快,过来时手里拿着两只杯子。她把其中一只放在自己桌上,另一只递给旁边同事,转头问他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好。先别急着表现,上午把这些弄明白。”
她递给他一张清单,哪些系统能用,资料放在哪里,对外邮件需要经过谁确认,写得很细。沈逢春看完,问了两处权限问题,她点头,让他遇到不清楚的先问。
“不要自己猜。尤其数字,猜得像也没用。”
“明白。”
第一项工作并不体面。几份财务资料要按口径整理,单位不同,日期也不完全相同。他从原始文件开始找,做了一上午,到午饭时,只完成预期的一半。
同批另一个实习生许嘉和拿着饭盒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等两分钟。”
“岑姐说先去。她下午两点才看。”
沈逢春保存文件,锁好电脑,跟着出去。
许嘉和比他健谈,吃饭时讲自己早上坐错电梯,到了另一层,还以为公司没开门。沈逢春笑了,听他问起学校,才知道两人选过同一门课,只是班次不同。
“你周三下午不在?”
“有课。”
“我周五不在。那以后有事互相留个话。”
“好。”
午饭回来,陈岑已经坐在工位上。她没有催,等沈逢春把表发过去,才叫他搬椅子。
她看得很快,前面几项都没停,到一处时,鼠标圈住那个数字。
“这里怎么来的?”
沈逢春打开来源,给她看页码。
“期间不一样。”
他一怔,重新核对。
确实不一样。数字没有抄错,放到一起却会让人误解。他早上花了很多时间统一单位,竟把这一处漏过去。
“对不起,我改。”
“改是一件事。”陈岑看向他,“你得知道为什么漏。”
沈逢春坐直一点:“我先按表头取了数,没有把附注核完。”
“那以后顺序怎么排?”
他答了。陈岑听完,点点头,让他重新检查相同类别,不只改这一格。
那天下午,他把已经整理好的部分从头核过。下班时肩膀很僵,右手食指被鼠标压得有点麻。
陈岑经过他桌边,问怎么还没走。
“剩最后一点。”
她看了眼屏幕:“今天先这样。保存好,明天继续。”
沈逢春抬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实习第一天,不用把自己钉在这里。”她将包拎起来,“门禁别弄丢,补办麻烦。”
“好。谢谢岑姐。”
她摆摆手,先走了。
沈逢春又花十分钟写好次日要核的事项,才收拾东西。手机里有母亲问几点回,也有黎知微下午发来的一句:第一天怎么样?
他站在电梯里,先回母亲,说现在走。随后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打字。
没被赶出来。
黎知微回:要求这么低?
下午做错一项。
改好了?
嗯,又核一遍。
那可以吃饭了。
沈逢春看着消息,笑了笑,问他在哪里。
公司。
你还没走?
快了。
这回沈逢春没有只回一句“早点回”。他想起上次粥面店里已经泡软的面,打了几个字。
吃点东西再忙。
黎知微回了一个好。
第一周就在这样的琐碎里过去。沈逢春逐渐记住文件路径,也记住陈岑不喜欢别人把结论埋在第三段。许嘉和偶尔替他接一个内部电话,他回来便在本子上补好记录。没有谁因为他年轻格外照顾,也没有谁存心为难。做得对,工作往下走;做错了,停下来改。
星期五下午,他终于交出一份不用返工的整理表。
陈岑看完,发来两个字:收到。
沈逢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将文件归档。
五点多,许嘉和凑过来,低声问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几个年轻同事约了,他怕沈逢春不知道。
“我六点半还有课。”
“晚上?”
“给人补习。”
许嘉和愣了一下:“那你几点吃饭?”
“现在。”
沈逢春从包里拿出面包,正要拆,陈岑从后面经过,看见了。
“楼下买点热的。还有时间。”
他说好,没把袋子收回去。陈岑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回到座位,顺手将一张打印错的材料翻到背面,继续记事。
沈逢春吃完面包,喝了半杯水,将桌子擦净。下班时,他已经把工作清单写好,背包出门,赶去下一处地方。
那晚补习的学生状态不好,同一道题讲了三次,仍旧心不在焉。沈逢春停下,问是不是学校里有事。
学生摇头,过了片刻,才说父母吵架。
他没有追问,给对方倒了杯水,陪着坐了一会儿。两个小时的课,最后多了二十分钟,他没计较,临走前重新安排好下次复习内容。
出了门,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一个母亲,一个黎知微。
他先给家里回,说会晚一点,别等。许文笙听见他声音,问是不是累。
“没有,今天学生有点事。”
“你自己呢?”
“挺好的。”
母亲没再说,只叫他路上慢些,到家先吃东西,锅里留了粥。
“你们吃过了?”
“早吃了。”
“爸呢?”
“在看电视。你别又给他打电话,他一聊起来,你走路也不看。”
沈逢春笑着应了,等母亲挂断,才拨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黎知微那边有说话声,隔了片刻,声音远了些,像是他走到一旁。
“下课了?”
“刚出来。你找我?”
“问你吃饭没有。”
沈逢春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
“打的时候还早。”
他翻回通话记录,才发现第一通电话是八点多。那时学生低着头,拿橡皮一遍遍蹭纸上的铅笔印,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陪对方坐了很久。
“抱歉,没看见。”
“不用道歉。”黎知微问,“现在在哪里?”
沈逢春报了附近的街名,又说正往车站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在附近,等我几分钟。”
“不用,我坐车就行。”
“我也要走。顺路送你。”
沈逢春还想问他去哪,那边有人叫了一声知微,黎知微应了,又对他说:“找个亮一点的地方等,到了给你电话。”
电话挂断,他站在街边,忽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车站走。前面有家便利店,灯亮得很白,他便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时,柜台边摆着热食,他看了两眼,最后没有拿。
外面比楼里凉快些。沈逢春站在檐下,将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低头看手机,许嘉和发来一张合照,几个人挤在餐厅桌边,面前摆着空碟。底下跟了一句:下回早点说,给你留位。
他回了个好,把照片存下。
车来得比他想的快。黎知微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先看了眼他身后的店。
“还没买吃的?”
“家里有。”
“上来。”
沈逢春拉开车门,把书包收在脚边,坐下后才发现后座放着一件外套,旁边有只纸袋。黎知微穿着衬衫,领口松开,袖子挽到手腕上方。
“你有饭局?”
“刚结束。”
“还让你特意出来。”
黎知微看了他一眼,等他系好安全带,才把车开出去。
“已经结束了。”
沈逢春点头,没再客气。他靠着椅背,肩膀终于松下来,过了一阵才发觉车往前拐了个弯,不像回家的路。
“你先去别处?”
“买点东西。”
“我不用——”
“我还没吃饱。”
沈逢春侧头看他。
黎知微神情平常,打了转向灯,将车驶进另一条街。找到停车位后,他解开安全带,问沈逢春想不想下来。
“就在前面。”
沈逢春看见街角那间粥面店,隔着玻璃,里面还坐着几桌人。他想说母亲留了粥,肚子却在这时候不太争气地空了一下,便将水瓶拧紧,放回包里。
“我陪你吃一点。”
黎知微笑了笑:“好。”
店里冷气不算足,墙上挂着的扇叶慢慢转。侍应将他们领到靠门的桌边,桌面刚擦过,留着一点水迹。黎知微抽了两张纸,先把沈逢春面前的位置擦干,才接过餐牌。
沈逢春看了一会儿,点一碗艇仔粥。黎知微要了云吞面,又问要不要加一碟青菜。
“这么晚,吃得完?”
“吃不完我吃。”
“你饭局没吃东西?”
“吃了。”
“那还饿?”
黎知微放下餐牌:“说话多,没顾上。”
沈逢春想起他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周围有人等着同他说话,他却抽身出来,开车绕到这里,陪自己吃一顿早该吃的晚饭。
他伸手拿过水壶,替两个人添水,没有再问。
东西很快送上来。热气扑到脸上,沈逢春拿勺子搅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下午那个面包不大,撑到现在,胃里只剩几口凉水。
黎知微拆开筷子,先把青菜往他那边推了一些。
“今天补课不顺利?”
“学生家里有点事。”沈逢春说,“坐了一会儿。”
“所以晚了?”
“嗯。”
黎知微点头,没有问学生家里发生了什么。他挑起面,吃了两口,才问第一周感觉如何。
沈逢春握着勺子,想了一阵:“比想的慢。”
“工作慢?”
“我慢。”他笑了一下,“以前觉得自己查东西还算快,真到做的时候,才知道不一样。上午做完,下午一问,前面还要重新来。”
“陈岑带你?”
“你认识?”
“见过两次。”
“她人挺好。”
黎知微看着他:“听起来没少被问。”
“问得有道理。”沈逢春说,“她要是不问,我真可能觉得自己做完了。”
他说起工作,精神比刚上车时好些。几处没处理明白的地方,在脑子里盘了两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他没有提具体公司和数字,只讲自己怎么核资料、怎么在几份文件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发现最先看漏的那句话就写在附注里。
黎知微听完,问:“你后来给自己留了什么办法?”
沈逢春将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开一页,推过去。
纸上分了几栏,日期、单位、期间、来源,下面写着不同情形需要额外核查的事项。字挤得有些密,边上又补了两行,是今天下班前刚添的。
黎知微看得认真,沈逢春反倒有点不自在。
“写得乱。”
“你自己看得明白就行。”
黎知微翻到前一页,看见上面记着待办事项。其中一项后面画了两条短线,已经完成,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勾。
“这个习惯挺好。”
沈逢春把本子拿回来:“你别用哄小孩的语气。”
“哪里像哄?”
“上次你夸我改申请信,也是这个口气。”
黎知微低头笑了,没跟他争。
粥很烫,沈逢春吃得慢下来。那碟青菜夹到一半,他停住,忽然想起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让我从整理资料开始?”
“实习生通常都这样。”
“我知道。我就是……”他拿勺子碰了碰碗沿,“今天那份表发过去,她没让我改,我还挺高兴的。”
说完自己也笑,觉得这点事拿出来讲,似乎不大值得。
黎知微却问:“第一次?”
“嗯。”
“那是该高兴。”
沈逢春抬头。他面前那碗面吃掉大半,汤面上漂着切细的韭黄,热气已经淡了。黎知微说完便继续吃,仿佛不需要再为这句话补什么道理。
沈逢春低下头,舀了一勺粥。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路边的接缝,颠了一下。侍应过去替另一桌结账,收银机拉开,硬币落进格子里。
一整天下来,他第一次不用盯时间。
吃完,黎知微起身结账。沈逢春这回没拦,等人回来,只说:“下次我选地方。”
“好。”
“你别每次都答应,最后又先付。”
黎知微停了一下,认真点头:“下次等你。”
沈逢春这才拎起书包,跟他出去。
夜深后街上空了一些。车里开了冷气,沈逢春将出风口稍稍拨开,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母亲问到哪里了。
他回:刚吃了点东西,马上回。
许文笙发来一句:那粥明早吃。
黎知微等红灯时,听他念了一遍,笑着问:“许老师是不是又说我耽误你?”
“她没说。”
“那就是你说的。”
“我也没说。”
沈逢春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车上的时间。十一点过一刻,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洗完澡,在桌边整理第二天的课本。今天却像从紧挨着的两件事中间,凭空多出了一小段。
路口转绿,车往前走。黎知微没有放音乐,沈逢春也没再说话。沿街店铺陆续落闸,有人蹲在门口洗地,水顺着倾斜的路面往下流。
到了楼下,沈逢春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开门。
“今天那份表,”他说,“我后来又核了一次。”
黎知微转头。
“岑姐说收到以后,我不放心,又看了一遍。”
“有错?”
“没有。”
黎知微眼里带了点笑:“那今晚可以睡了。”
沈逢春也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偏要把这句补上,好像前面说的那一点高兴,到这里才终于落定。
“你回去慢点。”
“嗯。”
他下车,将车门轻轻关好。走进楼前回了一次头,黎知微还停在那里,隔着挡风玻璃,朝他抬了一下手。
沈逢春进了大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顶灯照得有些白。他按下楼层,低头看见衬衫下摆压出几道皱,伸手抚了抚,没抚平。
回到家,客厅留着灯,母亲房门掩着。餐桌上放着一只空碗,旁边压了张纸,写着粥在锅里。
沈逢春把纸收好,进厨房,将已经凉下来的粥盛进盒子,放到冰箱。洗手时发现袖口沾了一小点汤,他抹了水,拿毛巾轻轻按,痕迹淡了,仍看得见。
他回房换衣服,将手机放在桌上。黎知微的消息正好进来,只有两个字。
到了?
到了。你呢?
还在路上。
别回消息了。
这回对面没再回。
沈逢春洗过澡,将明天要用的书放好,才坐到床边。他把下午收到的邮件重新看了一遍,附件已经归档,工作清单也写完了,没有什么要补。
窗外有人关窗,铝框轻响。
他关了台灯,躺下时肩膀仍有一点酸,腿也累。闭上眼,脑子里却先浮起陈岑发来的那两个字,又想起黎知微坐在小店里,说那是该高兴。
手机被他放在枕边稍远的位置。屏幕亮了一次,他伸手拿过来。
我也到了。晚安。
沈逢春回了晚安,将手机放好。这一回,没有再点开日程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