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12、还书 童年那句邀

　　录取通知在九天后发来。
　　沈逢春当时正在替学生讲一道几何题，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他只看见邮件主题，手里的笔便停住。
　　学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师，有事？”
　　“没有。你先做下一步。”
　　他说完，将手机翻过去。题目讲完，学生仍没弄明白辅助线为什么画在那里，他便另拿一张纸，从头画一次。等两个小时结束，收好东西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楼道里信号不好，邮件加载了一半。他一直走到街上，才终于将全文打开。
　　岗位、到岗时间、每星期的工作安排，以及需要提交的资料，逐条列得清楚。他站在便利店门外，从头看完，又看了一遍。
　　不是最终合同，还要完成后面的手续。但最难等的那一句，已经有了。
　　他先打电话回家。
　　许文笙接起来，听见好消息，第一句问：“吃饭没有？”
　　“还没。”
　　“先吃饭。别空着肚子高兴。”
　　沈逢春笑出声：“这也分？”
　　“当然分。你爸在旁边，跟他说。”
　　电话里有一阵交接的声音。沈叙衡开口时，先清了清嗓子，问是哪一天过去，需不需要提前准备衣服。
　　“写了着装要求，我回去看看。”
　　“好。材料带齐，别漏。”
　　“还没那么快。”
　　“先准备着。”
　　沈逢春应了。挂断后，他没有立即走，将那封邮件转发给自己另一个邮箱，又打开黎知微的对话框。
　　这次没有只说一句“收到通知了”。他拍了邮件里不涉及个人资料的那一段，发过去。
　　黎知微很快回：恭喜。
　　晚上有空？
　　沈逢春看了眼时间：现在？
　　明天也可以。
　　我刚下课，还没吃饭。
　　在哪？
　　半小时后，黎知微在一间粥面店找到他。
　　店里人不多，沈逢春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一碗粥，已经喝掉小半。看见人，他抬手招呼，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你吃过了？”
　　“吃过一点。”
　　“那你自己看看。”
　　黎知微点了碗面，将外套放好，才说：“本来想请你吃顿好的。”
　　“这个不好？”
　　“挺好。”
　　“那不就行了。”
　　沈逢春把桌上的胡椒粉挪到一边，又给他倒水。热水壶有些重，倒到一半，壶嘴漏了一滴，落在桌上。他抽纸去擦，嘴角仍带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黎知微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也笑。
　　“这么高兴？”
　　“嗯。”
　　他答得坦白，没有像平时那样补一句别的。黎知微便没再拿话逗他，问接下来要怎样安排。
　　沈逢春说已经向兼职那边提出交接。负责人有些不高兴，但没有为难他，只让他把手上的事做完。他会少一份收入，不过实习补贴可以补上大半，时间也更适合课程。
　　“补习那边呢？”
　　“留一个。对方快考试了，临时换老师不好。”
　　黎知微点头：“睡觉的时间也留一点。”
　　“你跟我妈串通过？”
　　“没有。”
　　“她今天也这么说。”
　　“那应该听。”
　　沈逢春喝了口粥，没反驳。
　　面送上来时，黎知微的电话响了。他看见来电，起身到外面接。沈逢春坐在窗边，看得见他站在檐下，背对着街，听了很久，才说一句。
　　他听不见内容，只看见黎知微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电话挂断，人却没立刻回来。沈逢春低头看面碗，上面的热气渐渐散了，便请店员多拿一个小碗，将汤面拨开一点，免得泡在一起。
　　黎知微回来，先说抱歉。
　　“面要坨了。”沈逢春将筷子递给他。
　　“没事。”
　　“有事也先吃。”
　　黎知微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还热，他咽下去，肩背才慢慢放松。
　　沈逢春没有问刚才的电话。两个人聊起他准备离开的那份兼职，聊到一个总爱把单据放错地方的同事，黎知微听着，偶尔笑一下。
　　吃完已经十点多。
　　沈逢春不肯让他结账，说今天该自己请。黎知微问为什么。
　　“我拿到的通知，你跟着高兴，还要你出钱？”
　　“有道理。”
　　“当然。”
　　付完钱，沈逢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差点忘了，给你。”
　　不是借来的那本航运书，而是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封面素净，书脊上贴着旧书店的价签。
　　黎知微接过，翻到扉页，里面夹了一张纸。不是刻意找来的信纸，只是从记事本上整齐撕下的一页。
　　上面写着：上次没当面还，这次补上。
　　黎知微看完，抬头：“哪次？”
　　“画册。”
　　“那两本很厚。”
　　沈逢春看出他故意，便说：“那欠着，下次再补一本。”
　　“还有纸条。”
　　“你没看见，怎么知道写了几句？”
　　“你可以告诉我。”
　　店门开着，冷气从背后吹出来。沈逢春把书往他怀里一推，背好自己的包。
　　“以后再说。”
　　黎知微没有拦，将那页纸重新夹好，合上书。
　　回去的路上，两人沿街走了一段。沈逢春要去坐车，黎知微的车停在另一边，却一直陪他走到站台。
　　站牌下没有别人。远处的车还没到，电子屏上显示要等六分钟。
　　“你回去吧。”沈逢春说。
　　“等车来了。”
　　“我不会丢。”
　　“知道。”
　　黎知微站到他旁边，将书拿在手里。夜风翻动封面的一角，他用拇指压住。沈逢春看着，忽然想起九岁那年，自己坐在车里，发现没还回去的圆珠笔。
　　有些东西借的时候不觉得，带回家，才知道会留下来。
　　他将目光移开，去看车来的方向。
　　黎知微问：“那张纸条，你还记得？”
　　沈逢春没有立即回答。
　　风里有一点路边食店散出来的油烟味，车站后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磕在砖缝里，响了两声。
　　“记得一点。”他说。
　　“写了什么？”
　　“说书好看。”
　　“还有呢？”
　　沈逢春看向他。黎知微也看着他，神色很安静，没有催。
　　“让你来我家。”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倒比想象里容易。
　　黎知微握着书的手收紧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来晚了。”
　　沈逢春本来想笑，说迟了十二年，确实够晚。可看见对方的神情，话到嘴边，便换成另一句。
　　“不是来过了？”
　　远处车灯亮起来，站台上的两个人都转过头。车缓缓靠近，停稳，门打开。
　　沈逢春上去前，朝他抬了抬手。
　　“到家跟你说。”
　　黎知微点头：“好。”
　　这一次，不用他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