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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衬衫 熨平的衬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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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安排在星期四上午。
沈逢春提前二十分钟到,先在楼下洗手间整理衣服。衬衫左边领尖有些翘,昨晚熨过,装进包里仍旧压出一道折。他用沾了水的手指抹平,等干了一点,才将外套穿好。
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平时年长。头发剪短了,眉眼露出来,嘴唇因为早上只喝了半杯水,有一点干。
他拧开水瓶,喝了两口,没敢多喝。
前台让他登记,收走身份证核对,又请他在旁边稍坐。等候区还有两个人,一人低头看平板,另一人捧着纸杯,脚边放一只皮包。沈逢春坐到空位上,将装材料的文件夹搁在膝头。
手机里有黎知微昨晚发来的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信用?
沈逢春当时答了一长段。写行业,写研究,写自己过去做过的功课,发完又觉得太像申请信,便补了一句:这是不是说得有点假?
黎知微隔了几分钟才回。
不像你说话。
那怎么说?
你最先想知道什么?
沈逢春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一家企业说自己很好,我想知道它能不能按时还钱。
这一次,黎知微回得很快。
那就从这里说。
现在他重新看了一遍,将手机收起。
有人出来叫他的名字。
第一轮是两位面试官,一男一女。女的姓方,翻了翻他的简历,先让他介绍自己。沈逢春讲得不长,学校、课程、兼职,以及这次申请的原因,顺着说完,等对方提问。
方女士看向简历下半页:“你每星期还做这两份兼职?”
“目前是。”
“如果过来,怎么安排?”
“辅导学生可以移到周末。另一份会提前交接,不会跟这里的时间重叠。”
“每星期能够到岗几天?”
他报了已经核实过的安排,又说明考试周需要提前协调。说完,补了一句:“具体日期我可以提供学校的课表。”
方女士点头,没有再问。
旁边那位姓周的面试官给他一份简化报表,让他看一会儿。
“这是一家做食品原料贸易的企业。假设它来借一笔短期资金,你先看什么?”
沈逢春低头读表,没有立即回答。纸上数字不多,收入增长得快,利润也好看,但应收款与存货涨得更快。他拿起旁边的铅笔,问能不能作标记。
“可以。”
他圈住两项,先讲现金回笼,再讲存货。他没有急着下结论,问能否知道主要客户、账期,以及存货里哪些是已有订单对应的货。
周先生靠回椅背:“如果这些都没有呢?”
“那我能给的判断会很有限。”
“你总要给一个建议。”
“我会先把已知和需要核实的部分分开。现有资料下,不适合只根据利润增长去决定额度。”
周先生看着他:“别人可能已经放款了。”
沈逢春将铅笔放下。
“那也不能替我们补齐资料。”
屋里安静了一瞬。方女士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周先生却笑了笑。
“做生意的人不一定喜欢听这个。”
“我知道。”沈逢春说,“所以要尽早告诉他需要什么,别等他以为能拿到钱了,再说不行。”
这句话出口,他忽然想起父亲。
小时候父亲打电话,常说“你先别答应”“等东西齐了再谈”。他在旁边写作业,听得多,觉得大人做事十分麻烦。后来家里有过许多只说了开头便没有后续的事,他才慢慢知道,有时一句“再等等”,就够一家人过很久。
面试又进行了二十多分钟。问到一处具体计算,他做错了,检查时自己发现,便划掉重来,没有掩饰。
周先生问:“紧张?”
“有一点。”
“看不出来。”
“算错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方女士笑了,将资料收回。
结束前,她告诉他后面还有流程,有消息会邮件通知。沈逢春道谢,起身时将椅子轻轻推回原处,确认桌上没留下自己的东西,才离开。
出了大楼,已经接近中午。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松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日头照得人眼睛发酸,街上到处是赶去吃饭的人。他往旁边走,找了一处不挡路的位置,拿出手机。
黎知微没有问结果,只在十分钟前发来一句:结束了再回。
沈逢春打字:出来了。
怎么样?
有一道算错了。
后来呢?
改过来了。
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写:他们问我,要是别人已经借了,怎么办。
你怎么说?
不能替我们补资料。
这次黎知微过了半分钟才回。
像你。
沈逢春正想问,这算夸还是不算,手机便响了。黎知微打来的。
“吃饭没有?”
“刚出来。”
“我也刚结束。你在哪?”
沈逢春报了地方。
“离得不远。”黎知微说,“要不要一起吃?”
“你午休多久?”
“够吃一顿。”
“那行。”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面试结束后,衬衫领子反而不大翘了,只是袖口有一道灰,不知在哪里蹭的。他拿手指擦,没擦干净,便将外套袖子往下拉一点。
两人在一家小餐厅碰面。黎知微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看见他,步子稍缓。
“怎么?”沈逢春问。
“没什么。”
“没见过我穿西装?”
“见过外套。”
黎知微看了一眼他的领口,没有动手,只说:“这里翻进去了。”
沈逢春低头弄了一下,没弄好,抬眼问:“现在?”
“另一边。”
“你说左右。”
黎知微笑了,伸手在自己领口示意。他照着理好,两人才进去。
点完餐,沈逢春将面试大致说了一遍。黎知微听得认真,问到一道问题时,沈逢春拿出纸,重新写给他看。
“就是这里,我把单位看错了。”
黎知微扫过那两行算式:“后来解释了?”
“解释了。”
“没事。”
“你又不是面试官。”
“所以不用怕我。”
沈逢春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有点笑,便将纸收回去:“我没怕。”
黎知微没争。
餐送上来,两人安静吃了一阵。沈逢春昨夜睡得少,早上又没吃多少,此时才觉得饿。他吃得比平时快,快吃完时,黎知微将自己面前没动的汤推过来。
“你不喝?”
“还没碰。”
“我问你喝不喝。”
“不喝了。”
沈逢春接过,喝了两口,热气扑到脸上。他放下碗,终于松了肩膀。
“其实我昨天想过,要是问得太难,答不出来,就算了。”
“嗯。”
“后来真坐在那里,又觉得不行。来都来了。”
黎知微看着他:“你已经准备得很好。”
“你好像总觉得我能行。”
这句话说得随意,尾音里还有一点笑。黎知微却没有立刻接。
窗边的百叶帘斜斜挡住太阳,一道光落在沈逢春手背上。那只手还握着汤匙,指节因为用力有一点白。
“不是总觉得。”黎知微说,“你做过功课,我看见了。”
沈逢春垂下眼,用汤匙慢慢拨了一下碗底。
午饭没有吃很久。黎知微要回公司,沈逢春下午还有课。两人走到路口,正好遇上红灯,便并肩站着等。
“衬衫挺好。”黎知微忽然说。
沈逢春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我妈熨的。”
“看得出。”
“这个也看得出?”
黎知微没有回答,绿灯亮起,先往前走了半步。
沈逢春跟上他,想起早上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的那道折痕,忽然不怎么介意袖口的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