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不逢春》现实是信息不对称下的最优解

112、暂不分配 暂缓分配的

　　黎燊不同意把那份议案放进会议材料。
　　他用手指在其中一段敲了两下，问：“今年已经少了，还要再停？”
　　文件上写着，建议暂缓一部分原计划向股东分配的款项，将现金保留在公司。
　　这件事，黎知微事前同哥哥讨论过，也问过财务。数字并不漂亮，却不是临时起意。
　　几笔到期安排可以续，但条件比去年紧。若按原计划分配，再为业务另找资金，成本更高，也要接受更多限制。
　　“不是永久取消。”他说。
　　“你去跟他们讲？”
　　“我会解释资金安排。最终决定按程序做。”
　　父亲靠回椅背，神情渐渐冷下来。
　　家里的股权并不只在父子几人手里。还有早年跟着做事、后来持有一部分权益的人，也有从来不参与经营，只按年收钱的亲属。有些人的开销早已照着这个数安排，若突然改，问的不会只有公司今年赚没赚钱。
　　“他们会以为出了事。”黎燊说。
　　黎知微停了一下。
　　“如果他们要靠这笔分配判断有没有事，那之前给他们看的东西就太少了。”
　　黎燊抬头。
　　“你现在觉得，什么都该拿出去说？”
　　“该让股东知道的情况，需要讲。”
　　父亲把文件合上。
　　“先不放。”
　　谈话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
　　黎知微却没有收走那份纸。
　　“那请财务把照常分配后的资金安排再做一版，包括需要增加的成本，一起看。”
　　黎燊看了他片刻。
　　“你是在逼我？”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瞬，又离开。
　　黎知微没有抬高声音。
　　“我是在请您决定之前，把后面也看完。”
　　当天傍晚，黎衍鸿另约了一场会。
　　没有让所有人到，只叫了父亲、二弟和财务负责人。两套安排摆出来，按照同样的日期核算。
　　照常分配并非立即让公司付不出钱。
　　代价在后面：需要增加一项借款，另几笔原本准备提前处理的安排则继续留着。若某些预期收入延后，缓冲更少。
　　父亲听完，许久没说话。
　　黎知著先开口，提出保留一部分分配，其余延后复核。
　　这个数比知微原来的建议多，却比父亲希望的少。
　　黎知微看着表，重新算了一次，点头。
　　黎燊的目光在三个儿子之间停留，最后说：“你们自己讲清楚。”
　　第一次股东沟通并不顺利。
　　有人听完便问，今年不是仍有利润，为什么分不出钱；有人认为，经营上的周转应该由管理层解决，不能一遇到紧张，就让不管事的人往后让。
　　黎知微把利润与现金的差别解释了一遍。
　　对面的人摆摆手。
　　“我不是听不懂。知微，你出生以前，我们就做这些。”
　　他停住，等对方说完。
　　“当年你爸最难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
　　这句话很快被旁边的人接上。
　　他们讲起过去的船、过去的货、过去谁在怎样的情况下肯出钱。有几件事，黎知微听过不同版本，也有几件，他确实不知道。
　　他没有逐一反驳。
　　等到话题终于回来，他把调整后的金额与日期再次说清，又说明复核条件。
　　会后，一位长辈将他叫住。
　　“你母亲知道你这样做？”
　　黎知微转身。
　　对方笑得并不难看，语气甚至有些亲热。
　　“何家那边，总不至于连这一点都不肯帮。你们手里有办法，何必让大家过得这么紧？”
　　黎知微看着他。
　　“如果何家愿意参与，也需要谈清楚条件。不能先把别人的钱列进来。”
　　“都是一家人。”
　　“也要问。”
　　对方的笑意淡了。
　　那天以后，何知寒接了几个电话。
　　起初她不知道原因，等听明白，脸色也不好。有人说知微刚回来，太照章办事，不妨由她从中说两句；也有人提醒，都是有年纪的人，不要弄得彼此下不来台。
　　她没有立即告诉儿子。
　　晚上，黎燊提起，说他们也是有难处，何知寒放下手里的杯子。
　　“他提的是公司的安排，为什么最后来问我？”
　　父亲皱眉：“问两句而已。”
　　“问的是何家为什么不出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
　　何知寒把那几通电话原样讲完，没有替谁留更好听的说法。
　　“何家的钱，不是我开口就能拿。就算能，也不该为了让几位亲戚照常收钱，先从我娘家补。”
　　黎燊没有作声。
　　“你要知微回来做事，就不能每一回他做了别人不高兴的决定，都拿他是晚辈来讲。”
　　这次争执，黎知微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那天回家很晚，母亲在客厅等他，没讲父亲说过什么，只把几个来电人的名字写下来。
　　“往后他们再找我，我就让他们直接问你。”
　　黎知微看着那张纸，点头。
　　母亲又说：“如果真需要何家参与，让公司去谈。别拿我夹着。”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以后忙起来，未必每件都顾得上。”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走出家门，已经过了十一点。
　　黎知微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沈逢春打电话。铃响了几声，对方接起，声音很轻。
　　“睡了？”
　　“没有。刚洗完澡。”
　　他听出一点倦，原本想讲的那一整天，便先收住了。
　　沈逢春问他在哪。
　　“家里刚出来。”
　　“又谈到现在？”
　　“嗯。”
　　电话那端有拉椅子的声音。
　　“你先别开车。”
　　黎知微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怎么？”
　　“陪我坐一会儿。”
　　他便把刚扣好的安全带松开，往后靠。
　　沈逢春没有问公司，也没有急着拿别的事逗他笑，只讲自己今天去了哪一间会议室，找了两次才找到，午饭点错一份东西，味道却意外地好。
　　黎知微听着，偶尔应一句。
　　过了一阵，他忽然说：“今天有人问，为什么何家不帮。”
　　沈逢春的声音停住。
　　“怎么问到你妈那里去了？”
　　“不止一个。”
　　“她怎么说？”
　　黎知微把母亲那几句话讲出来。
　　说到后来，他自己笑了一下。
　　“她比我直接。”
　　沈逢春也笑，可笑完以后，仍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很想回来？”
　　黎知微问完，才发现自己把两个地方说混了。
　　沈逢春如今待的地方才是他该回去休息的住处，香港这一边，只剩一辆停着的车，和坐在车里的人。
　　“想。”沈逢春说。
　　他没有问要不要改票，也没有立即保证下星期便回来。
　　“但今天回不了。”
　　黎知微闭上眼。
　　“我知道。”
　　那通电话讲到车内自动熄了灯。
　　后来沈逢春去睡，黎知微才重新系好安全带。开出停车位时，他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很累，也很清醒。
　　第二场股东沟通，他仍旧按原定时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