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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雨落在窗外 一封新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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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沈逢春重新接手了一项完整的客户评估。
是一家做区域运输配套的企业,业务与黎家没有直接往来,项目立项前的核对也已经完成。郑家谦把材料交给他时,没有再提上次的换人,只说这回由他带新分析员做。
年轻人叫周启明,入职不到半年,做事认真,有一点急于给出答案。
第一版提纲发来,结论写得很满。
沈逢春看完,没有立刻改,只把几处依据标出来,叫他过来。
“这些,你分别从哪里判断?”
周启明照着解释。
解释到第三处,便发现自己说不下去。有一项来自客户介绍,有一项是旧年份的数据,另有一项只是行业里常见的说法。
他脸上有些红。
“我再补。”
“先把能确认的写出来。”
沈逢春将文件放大,删掉一句没有依据的形容,又把一处结论改成问题。
“不是每一段都要有答案。你不知道的,要让后面的人看得出来。”
说完,他忽然想起陈岑。
以前她也是这样,把鼠标停在某一格,等他说清楚数字从哪里来。
那时他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好,恨不得回去把所有附注再读一次。如今坐到另一边,才发现不把话说重,并不会妨碍一个人把问题问到底。
周启明拿着电脑回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沈哥,明天客户会,我可以主问其中一部分吗?”
沈逢春抬头。
“你想问哪部分?”
年轻人报了两项。
“可以。今晚把顺序发我,别写逐字稿。”
人走后,方敏正好经过,听见最后一句,笑着看他。
“已经开始嫌人准备太多了?”
“怕他明天只顾着找下一句,听不见回答。”
“当年你不也拿本子写满?”
沈逢春笑了,没反驳。
客户会进行得不算顺。
周启明前面问得还好,到一处被对方打断,便有些乱。沈逢春接过话,把问题重新拆开,又在后半段将机会交回去。
回程时,年轻人懊恼了一路。
沈逢春起先听着,后来实在被他说得头疼。
“你今天不是只做错这一件事。”
周启明猛地转头。
他看着那张骤然绷紧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不止做了这一件事。”
方敏坐在前排,低头笑得肩膀都动了。
沈逢春也笑,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听我的后半句。问清楚的几项,也记上。”
回到办公室,他收到一封来自新加坡的邮件。
钟先生想请他参与下一轮区域研究,初步是几个月的安排,具体职责和时间尚可商议。这次不只是过去配合,有几项工作希望由他独立负责,也可能需要去不同地方看客户。
邮件抄送了郑家谦。
沈逢春从头看完,先回信说收到,需要结合现有工作安排再谈。
他并非没有兴趣。
上回六周里,他见过另一种做事的方法,也发现自己能适应。若这次过去,接触的项目更完整,对他往后的方向有实际帮助。
可父亲刚回家不久。
母亲的退休申请还在往下办。
他没有把邮件关掉,盯着那几行职责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倒水。
晚上下起了雨。
黎知微到他这里时,裤脚湿了一截。沈逢春给他拿毛巾,他接过,蹲在门边擦鞋,又把打湿的地方抹干,免得一路踩进去。
桌上没有做饭。
沈逢春叫了外卖,等雨小一点再送。两个人先分了一点母亲留下的点心,黎知微吃完一块,问他父亲今天怎么样。
“下楼走了二十分钟。嫌我妈跟得紧。”
“许老师呢?”
“她说再嫌,就叫他自己拎买的菜。”
黎知微笑着把纸托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沈逢春坐在对面,看了他一阵,提起那封邮件。
黎知微听得很仔细。
“几个月?”
“还没有定。初步四到六个月,可以再谈。”
他没有先讲父亲,也没有先讲困难,把工作内容原原本本说完,最后才问黎知微怎么看。
黎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雨水打在窗台上,声音比平日密。窗边有一小块地方进了水,沈逢春起身拿抹布,擦完,把那盆长了新叶的植物往里挪。
等他坐回来,黎知微问:“你想去吗?”
“想。”
这一个字说得很快。
随后,他才慢慢补上:“但不是现在一说,我就能走。”
黎知微点头。
沈逢春望着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问过同样的话。那时候黎知微说有一点,后来才承认,不只是家里需要,他自己也想做。
如今轮到他,原来想要说清楚,也得先把那些仿佛不够体贴的部分摆上桌。
“你不用马上说支持。”他道。
黎知微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我没有准备这么说。”
沈逢春抬眼。
“我想先知道,你如果去,能不能中间回来,住处怎么安排,叔叔后面还有几次复查。”黎知微说,“还有我们。”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屋里静了一阵。
沈逢春把电脑拿过来,打开邮件。
“这些都能谈。还没有定。”
两个人坐到同一侧,逐项看。
黎知微没有替他估计薪酬,也没说多大的机会不能错过,只问清楚新职责具体到什么程度,原公司这边是否保留岗位,后面由谁评估工作。
其中几项,沈逢春也还没有答案,便另外记下。
看完以后,外卖到了。
送餐的人站在门外,雨衣还滴着水,连声解释路上积水,绕了一段。沈逢春说没事,接过来,拿纸擦干袋子底下的水。
两个人把饭摆好。
黎知微吃得慢,像仍在想刚才那封邮件。沈逢春没有催,自己吃了一会儿,才问:“你最担心什么?”
“你去以后,我过去的次数,不一定比上回多。”
这句话来得很直。
沈逢春的筷子停住。
黎知微低头,把一根鱼刺挑到碟边。
“我不能现在就答应,每个月去几次。那样你会等,我也会觉得只要挤一挤就能做到,最后又改。”
沈逢春想起那两张翻过去的打印纸。
他没有说自己不介意。
“那我也可能没办法总回来。”
“嗯。”
“不是每次想见,都能见上。”
“是。”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黎知微把那碟挑好刺的鱼推过去,没有再添一句好听的话。
沈逢春吃了一口,忽然说:“上次周末,你没来,我后来其实挺难受。”
黎知微抬头。
“我知道你有事。也知道,如果是我,可能也走不了。但那两天我还是总看手机,后来跟同事出去,坐下第一件事,也是想你这个时候会不会正好忙完。”
他说得不快,仿佛到这时才把那两天过完。
黎知微伸手,碰到他放在桌边的指尖。
“你当时没跟我讲这些。”
“当时讲,你会更难受。事情也不会变。”
“现在讲,也难受。”
沈逢春看着他。
“所以不是所有话及时讲了,就会好一点。”
黎知微握住他的手,没有接。
雨仍在下。
窗边又积了一点水,刚才那块抹布吸满了,颜色深了一片。沈逢春看见,想起身,黎知微先松开手,过去拧干,重新垫好。
回来以后,他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在沈逢春旁边坐下。
“那件事,你别今晚定。”
“我没打算今晚定。”
“先问清楚。想去的话,我们把能安排的安排出来。安排不了的,也别先当作没有。”
沈逢春低头,看见他袖口沾了一点湿。
他伸手把那截袖子折起来,露出腕骨。黎知微任他弄,等他弄完,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那晚他们没有得出答案。
饭后,沈逢春给钟先生写了一封邮件,列出需要进一步了解的事项,又提出希望当面谈职责与时间。
发出去时,黎知微已经在浴室。
水声隔着门传出来,熟悉得像每一个不必早走的夜晚。
沈逢春合上电脑,将两个人吃剩的饭收进冰箱。走过窗边,他停下来,把那盆植物又往里面挪了一点。
新叶长得薄,边缘微微卷着。
他摸了摸土,没有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