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既白》酥肉丸纸

11、告白 林一舟是在

　　林一舟是在一个黄昏出现在柳荫里的。

　　那天傍晚下过一场阵雨，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泼在老楼斑驳的红砖墙上，连墙根那层湿漉漉的青苔都被染成了暖色。

　　巷子里飘着谁家炝锅的油烟味，几个小孩踩着水洼追来跑去。

　　云知湫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兜菜，在楼道口被人叫住了。

　　“学姐。”

　　她回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白T恤，牛仔裤，背着一只双肩包，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不是玫瑰，是一捧白色的桔梗，用浅蓝色的纸包着，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

　　她认得他。林一舟，计算机学院大三，上学期她给他们班当自然语言处理的助教，他每次都坐第一排，作业永远第一个交，代码写得漂亮，问的问题也刁钻。

　　期末答辩那天，他讲完自己的项目，忽然对着台下说：“谢谢云助教。”全班起哄，他红着脸跑下了讲台。

　　她当时只觉得这孩子有点可爱。

　　“一舟？你怎么来了？”

　　林一舟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晚霞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透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点抖：

　　“学姐，我喜欢你。”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追逐的小孩停了下来，二楼晾衣服的阿姨探出了头，四楼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周奶奶戴着老花镜，从窗台后面露出半张脸。

　　云知湫拎着那兜菜，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知道这样很突然。”林一舟把花往她面前递了递，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你第一次来给我们上课，你讲到一半发现PPT放错了，你没慌，你笑着说‘那我们先讲点PPT上没有的’，然后讲了整整一节课。那天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脸红透了，只是固执地举着那束花。

　　“一舟，”她轻声说，“谢谢你。可是我……”

　　“你有喜欢的人吗？”他打断了她。

　　她张了张嘴。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一下。往五楼那扇窗的方向。那扇窗暗着，没有开灯。

　　林一舟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点受伤，又很快被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执拗压了下去。

　　“没关系。”他说，“如果你还没有想好，我可以等。学姐，我不急，我等得起。”

　　我等得起。

　　二十一岁的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干净得像雨后的天。

　　他大概真的觉得，只要肯等，就什么都能等到。

　　云知湫看着他，心里忽然很软，又很酸。

　　她想，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没有接那束花。

　　“一舟，你很好。”她说，“好到我不想骗你。所以，花我不能收。”

　　林一舟举着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巷子拐角，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江临渊是提前回来的。

　　交付会结束得比预想的早，他让周屿去盯后续，自己打了车回柳荫里。

　　手里拎着一只纸盒，是下午路过电脑城时买的一个笔记本散热架。

　　他买它没有别的理由。

　　只是那天夜里，他坐在屏幕前熬到凌晨，隔着一层楼板，听见楼上那台旧电脑的风扇转了一整夜，嗡嗡的，像一只怎么也飞不出去的虫子。

　　他想，她赶论文，那台电脑大概快撑不住了。

　　他在巷口站住，是因为听见了那句“学姐，我喜欢你”。

　　他就这样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完了全程。

　　看见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把花递过去，看见他红透的耳朵，看见他眼睛亮亮地说“我等得起”。

　　干净，年轻，坦荡，敢当着一整条巷子的面说喜欢。家世大概也清白，父母大概也健在，口袋里大概不会有一封盖着监狱蓝章的信。

　　他没有听见她后来说了什么。

　　在那个男生说出“我可以等”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了。

　　他在巷子外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买了一包烟。

　　他戒了三年，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半包。

　　那只装着散热架的纸盒，被他放在了周奶奶家门口。

　　那天晚上八点，帆布袋照常挂上了502的门把手。

　　今晚是糖醋排骨，没放姜丝。

　　她特意多焖了一会儿，酱汁收得浓浓的，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

　　她挂上去的时候，502的门里黑着，没有一点声音。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清晨，帆布袋回到了她的门把手上。

　　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和往常一样。

　　连盖子边缘的缝隙都擦过了，和往常一样。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饭盒的正中央。

　　空的。

　　她愣了一下，把饭盒拿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又把帆布袋整个倒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没有糖。

　　二十九天了。

　　从第四天开始，每一天，饭盒里都有一颗糖。

　　橘子味的，葡萄味的，偶尔是一颗大白兔。

　　她把那些糖纸一张张抚平，夹在书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今天，没有。

　　她蹲在门口，抱着那只空空的饭盒，蹲了很久。

　　楼下传来周奶奶的声音，隔着楼梯井喊她：“小云！小云啊，你下来一趟！昨晚有人在奶奶门口放了个盒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她下楼去拿。

　　是一只笔记本散热架，崭新的，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只写了三个字，字迹锋利，力透纸背：给602。

　　她抱着那只盒子，站在四楼的楼道里，抬头看向五楼那扇紧闭的门。

　　一颗糖都不肯给她了。

　　却记得她的电脑会发烫。

　　她忽然很想冲下去，敲开那扇门，问他一句：江临渊，你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