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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桃酥 凌晨四点三 ...

  •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江临渊收到了那封邮件。

      那时他已经在屏幕前坐了二十个小时。

      胃里空空荡荡,隐隐作痛,桌上那碗她送来的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试过七种绕开的办法,写了三版降级方案,每一版都在测试里撞得头破血流。

      凌晨三点,他关掉了所有窗口,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开始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那十几个人的名字。

      谁的孩子刚上幼儿园,谁的房贷还剩二十年,谁上个月刚从大厂辞职跟着他,说“老江,我信你”。

      然后邮箱响了一声。

      他点开,读完那三行技术说明,拉下新版本,跑了一遍测试。

      全部通过。

      他又跑了一遍,还是全部通过。他把目光挪回那封邮件的末尾。

      修好了。

      好好吃饭。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见过很多封回信。客气的,敷衍的,开价的,威胁的。从来没有一封,在最后写着让他好好吃饭。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没吃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碗结了皮的粥。

      然后他笑了。

      很低,很短,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声叹息。

      笑完了,他把那碗凉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九点整,临渊科技第一次面对大客户的演示,在对方三十二层的会议室里开始。

      客户是一家做政务文书的国企,技术负责人姓韩,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在业内以挑剔出名。

      演示进行到第四十分钟,他打断了讲解的年轻工程师,慢悠悠地问:“你们的底层,用的是开源的分词组件吧?开源的东西,出了问题谁负责?”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年轻工程师的脸刷地白了,求救似的看向周屿。

      周屿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长桌最末端的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韩工,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江临渊走到屏幕前,没有拿任何资料。

      他把底层架构一层一层拆开讲:哪里用了开源组件,为什么用,风险在哪里,临渊为每一个风险准备了什么。

      两套回滚方案,一套自研的降级路径,一份逐行审过的代码清单。

      他讲了二十分钟,语速不快,每一个问题都在对方问出口之前就已经回答了。

      最后,他说:“开源的东西,出了问题,作者没有义务负责。所以我们自己负责。今天凌晨四点,我们刚刚修复了这个组件里一个隐藏了两年的缺陷,修复记录您可以随时查。”

      他顿了一下。

      “不过,修好它的不是我们。是作者本人。”

      韩工推了推眼镜,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年轻人,你们老板呢?”

      “我就是。”

      合同是在下午三点签的。

      走出客户大楼的时候,周屿激动得差点抱着路边的电线杆转圈,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老江!老江你看见了吗!我们活了!我们他妈的活了!”

      “签了只是开始。”江临渊说,“下周交付第一期,今晚把人员排出来。”

      “你能不能有一秒钟像个正常人一样高兴一下?”

      他没说话。

      他低头,又一次点开了手机里那封邮件。

      修好了。

      好好吃饭。

      周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谁啊?夏至?神仙啊。你回了没?”

      “回了。”

      “回的什么?”

      “问她能不能请她吃顿饭。”

      “她回了没?”

      “没有。”

      周屿看着他盯着手机的那副表情,忽然不说话了。

      认识这个人十年,他第一次在江临渊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谁往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的东西,捧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江。”周屿试探着问,“你早上说今晚有事,什么事?”

      江临渊把手机收了起来。

      “有话要跟一个人说。”

      他是晚上八点回到柳荫里的。

      一楼的信箱插着一封信。他抽出来,信封角上,那个蓝色的印章歪歪斜斜地盖着,墨迹洇开了一点。

      他站在楼道口,拆开。

      “阿渊,听说你的公司要做起来了。你爸在里面也听说了。有出息了,就别忘了你爸。你在乎什么,我都记着。还有一年零七个月,我就出来了。”

      他看完,把信叠好,收进了口袋。

      然后他抬头,看向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今天早上说有话要跟她说。他想说的,从清晨在楼梯上看见她眼下那两团乌青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他要跟她说:以后别再给我做饭了。

      不是不想吃。是他发现自己开始等了。

      每天晚上八点,他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时间;每天早上推开门,他会先低头看一眼门把手。

      今天在客户的会议室里,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合同,是她踮着脚替他翻衣领时,指尖擦过他颈侧的那一下。

      他开始在乎了。

      而他父亲在信里说:你在乎什么,我都记着。

      他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才一级一级地走上去。经过五楼,没有停,一直走到六楼,在那扇门前站定。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她大概是睡了一整天,刚醒,头发散着,没有挽,长长地垂到腰际。

      身上是一件洗得发软的棉布睡裙,外面胡乱披着一件开衫,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揉着眼睛看他,声音软得像没睡醒的猫:

      “……你回来啦。签了吗?”

      “签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睡意全散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扇门后面,啪地点亮了一盏灯。

      “真的?太好了!”她几乎要跳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攥着门把手,笑得眉眼弯弯,唇边那个浅浅的梨涡陷下去,盛满了楼道里昏黄的光,“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

      准备好的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以后别再给我做饭了。

      只有九个字。他在客户面前讲了二十分钟,一个磕绊都没有打。

      可这九个字,他张了两次嘴,一个都没能说出来。

      “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她歪着头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个纸盒递了过去。

      “路过。”他说,“顺手买的。”

      是一盒桃酥。

      城南那家老字号,要排很长的队。

      她上次在楼道里跟周奶奶闲聊,随口提过一句,小时候姥姥带她进城,买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吃到那么好吃的。

      她接过盒子,愣愣地看着他:“……就这个?”

      “就这个。”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以为她会追问,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下头,抱着那盒桃酥,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他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五楼,他开了门,进屋,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道,两道,三道,把门锁上了。

      他打开电脑,登进邮箱,给那个没有回音的人,又写了一封信。

      “如果您不方便见面,那这顿饭,我就一直欠着。”

      发送。

      楼上,云知湫抱着那盒桃酥坐在床边,一块都舍不得吃。

      她把盒子打开,又合上,又打开,最后拿出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的,酥的,掉了一身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两年没登录的邮箱。

      她点开,看完,把手机扣在了胸口。

      他说要一直欠着。

      她不知道,楼下那个人原本今晚上楼,是要跟她告别的。

      她只知道,这一盒桃酥,比任何一句话,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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