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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渐西薄,你从枯坐的苦海起身,掸落外衫上的草屑,恍若隔世。
      你逆光行往江无浪蛰居的竹林,靴尖于芦苇地上一点,掠地平飞的轻功是人前不露的稳快。余晖中的神仙渡里,三两农人扛犁载具,孩童嬉笑着绕过牛群,从山岗跑向田间农舍。
      你向来喜静,却又难舍少东家和红线童趣的聒噪。
      你素来喜净,清河风光无两,你却独爱不干不净、神佛不驻的菩提苦海。
      你在半高处,看妇孺接相点起灯烛。
      你不信神,不问佛,只是人间灯火万千,神仙都难自渡。

      竹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显,风过叶梢,沙沙作响。
      你放缓了脚步,那份刻意维持的、属于“阿姐”的温顺神情,重新回到脸上。方才在苦海之畔,无人得见的沉静与那一闪而过的利落身法,已被妥帖地藏回深处,如同从未发生。
      你提着那坛“离人泪”,酒坛微凉,贴着指尖。

      林间空地上,江无浪将剑搁在脱漆的长凳,用护腕擦着脸上看不见的汗珠。
      你来得略晚了些,没能看他演练一套。他从不避着你,而你喜欢他剑里那股未自知的出尘——分明苦海渡来,却怨怼不沾。那是你学不来的东西。
      他颔首:“来了。”并未转向你,原来你们之间熟稔至此。
      “今年的离人泪。”你走近,将酒坛递去。他接过时指尖相触,带着练剑后的余温。泥封拍开的声响惊起了竹梢栖鸟,扑棱棱掠向渐暗的天际。

      他望着飞鸟远逝,饮一口酒,忽然道:“苦海的芦苇又长高了。”
      你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鞋边确实沾了几片芦苇叶。
      “随便坐了会。”你在他的老位置坐下,“想起玉山君了。”
      他不问你忆起的是和玉山君练功被罚,还是上药失言,只道:“轻功还是老样子。”
      揶揄很淡,并无多思。
      你这些年的武艺从来仅是凑合能用。他未堪破,陈子奚未堪破,因你的内力确然只封留了瞧得见的那两层。
      你自嘲:“我大抵没有天分。”
      无福是好。天纵者,天亦毁之。
      他抬头看你,饮酒未停:“是又偷懒。”
      从未认真,何来偷懒。

      他搁下酒坛,重拾木剑,又抬掌聚气,隔空从屋内取来属于你的那柄。
      他把木剑放入你掌心:“你若在我手下撑不过十招,今夜便不用歇了。”
      一如那年。
      那晚你上药失言,他一夜未睡,裹着朝露敲响你借宿的、他的寑房,喊你晨起练功。陈子奚半真半假阻拦,他充耳不闻,将木剑塞入你手,要你随他去竹林深处。

      **
      *
      你惺忪着睡眼坐起,随手抓了抓分毫未乱的发髻。谁都看得出你一宿无眠。
      陈子奚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话是对他说的,目光却扫过你:“江无浪,天光未亮,你练哪门子功?”
      晨起的第一缕朝阳低挂半空,微弱但无悔地燃烧着。
      未亮的是这天光,还是遥不可及的未来。
      陈子奚的调侃,江无浪置之不理:“你不准跟来。”又转向你,只吐一字催促,“走。”

      你攥紧木剑,趋步跟上。
      竹林朝雾,但无碍视物。你惦记着心思,他倏然停步,你一时不察,险些撞上。
      木剑在他手里轻巧挽出朵剑花,刚好把剑风带起的露水两半。
      他只有在握剑时,才漏出一星半点的锋芒。
      “用我教你的第一式。”他的声音是未歇的低哑,“攻过来。”

      你慢了一拍,点头称是。
      空气里一触即发的紧绷又令你晃神。大病之后,你总容易想起前尘。幸好这次坠得不深,回神还算及时。但愿他只当你是紧张。
      你依言起手,木剑破空。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只是在剑尖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锵!”
      一声轻响,你的木剑被巧劲引开,擦着他肩头掠过,而他的剑尖稳稳停在你喉前半寸。
      你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未开锋的木剑尖端传来的、冰冷的压迫感。
      “这一式,”他凝视着你,一字一句,“即为’退亦有方’。”
      “退亦有方”,江无浪自创的无名剑法第一式。避敌方剑峰,逮气竭,借势,邀击——他的剑谱这样写。
      一言以蔽之,其实不过“以退为进”四字。

      但这一式,同他手把手教你和少东家的大开大合,面目全非。若硬要品出些相似,大概类同在了剑意。这不是初学者能触艺旁通,也非村野武夫能平平比出的轻描淡写。
      名为“江无浪”的皮囊,终于被“江晏”的里衬撕开一道口子。
      你垂眸盯着他无刃的剑梢,避那名为“江晏”的剑锋。
      “退亦有方”是剑式?是处世之道?还是少年将军无从全节沸血、被迫退避三舍?
      独全的苟活,一人的坚守,被他用如此平静又如此沉重地说出,冠以剑招之名。你于心中喟叹天妒英才,却给不了回应。
      他的剑尖未动,你沉默以对,阳光隔着雾气在你们之中来回,乡里醒前无人无虫的宁静,一如那许多人心照不宣接力地守望,深情也残忍。

      “再来。”他收回剑,竹林的光刺破他眼中的黑暗。黑暗之下是翻涌的波澜。
      你一次次地攻,一次次被他用无名剑的变式一招拦下。手腕、小臂、肩胛、背脊、髀股、腿腹……你从头到尾每处都挨了他打,不轻不重。
      “啪。”
      你酸麻的小臂挨着不知第几下,你无声而笑,笑里似有释然。他问你笑什么,你抬眼愕然不似作假,也确然不假。你自幼擅长掩映,在他面前却屡露心思,原来下意识间,他毋需防备。
      你摇了摇头,提着必败的攻势,再一次朝他冲去。
      你不会告诉他,你在那一刻做了那个你一直避而不触的选择。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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