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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依偎在他的榻角,一夜无眠。
江无浪与陈子奚静坐一夜,亦是无眠。
你不知的竹林深处,谈论着你。
陈子奚接过江晏递来的离人泪,拍开泥封,灌下一口:“她应是认得你,江晏。”
晏,天清无浪。
是江晏,也是江无浪。
但陈子奚说,她认得叫江晏的他。只识得江无浪的小娘子,怎会脱口“将军”。
“可我不曾于军中见她。”他顿了顿,“天泉……也无她这号人物。”
中渡桥一役,大将军王清战死,天泉驰援弟子三百人亦慨然赴死,独剩……他江晏一人,一剑,拖着无人领的襁褓弃婴,归没江湖。
他的三百昔日同门他都识得,这之中没有她。
陈子奚将喝了一口的离人泪递回给江晏,后者亦爽朗作饮。
酒色先苦后甘,前调如枯木之苦,后调有如梨花清香回甘,余味无穷。
“我寻天不收探听过了。”陈子奚望着今夜半遮的月,“所谓的’老仆寻医,天不收鬼门渡人’,实则是他就着他们给的方子,配了味药。那病确实凶险,那药也确实难调。他从未外传,因遗方之人留言一句’此间事涉,稍有不慎,可致万般祸劫,无漏,切忌’,而那药方青溪之味甚重。”
“是青溪之人救她。”江晏了然,“青溪弟子,医术无出你右。子奚,你可……?”
“我看不出。她脚步虚浮是真,经脉凝滞也是真。”他收回留于远处的视线,看向江晏,“中’焚春’者,十有九死,侥幸得活,也练不了武。”
江晏喟叹:“可她习了武’。”
陈子奚笃定:“所以她未中’焚春’。”
江晏和陈子奚目光相接,青溪的尊者按下了不为人知的往事,玉山君的长师救治了无名者的未明症,却混言他物。
“你待如何?”陈子奚问。
“等。”江晏只答了一字。
微光刺破竹林晨雾,他抬眼淡漠而坚定。十九岁的江晏咽下京观的血腥,用千五百步丈量中渡桥下的焦土,扛着弑父夺玉没同门的污名,行至今日,不为寻衅,只为真相。
他在等,他在探,也在候那一刻天光将至,杀破契丹。
陈子奚不再言语,只又从江晏手中拿回酒囊,仰头再饮。离人泪入喉,此番只余清冽,再无回甘。
他知“等”之一字背后,负重千钧。
“江无浪”的平静皮囊下,裹着的始终是“江晏”的铁骨与未凉热血。
“等多久?”
“等她开口,等’他们’露面,等……”江晏的目光掠过陈子奚,望向雾气渐散的林外,那里隐约可见茅屋的轮廓,“……那孩子再长大些。”
他口中“那孩子”,是少东家,是他从中渡京观拾来,是陈子奚千里驰马相援,护下的最年轻的那眼见证。
陈子奚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总想护住所有人。” 护那来历不明的女子,护那稚子,护这神仙渡一草一木,独独不曾护好过自己。
江晏不答。护不住的无力他已尝过一遭,如今能护几分是几分。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竹林迷蒙,落在江晏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淡金。他眼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沙场,似有尘烟再起。
“她既唤得出‘将军’,便是局内人。” 江晏缓缓起身,掸去衣上并不存在的露水,“未至终盘的棋局,终有一日再续。”
他转身,走向林外光亮处,背影挺拔如昨,却比少年时敛了几分锋芒。
“在那之前,”他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她是习武者,我是传道人。”
陈子奚望着好友的背影,将囊中残酒倾洒于地,敬那葬于血海的故人,也敬这行于刀锋的当下。
等。
更漏未尽,局中之人,皆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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