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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江无浪归来。他什么都没问,只你和少东家一个被罚去站桩,一个扎马步,并在日后被罚频率升高。
      他的木剑伫在他寻常看你们练功的地方,他提着极少见他提的真剑,和陈子奚去了竹林深处。
      隔得太远,你瞧不见林中光景,却听金石铮鸣,落叶飞竹。
      待到傍晚,你和少东家拖着麻到快失知觉的腿爬上坐塌,还来不及喝一口才沏好的新茶,陈子奚步履如飞先一步归来,劈掌夺过牛饮,总是拾缀精细的上好衣料蒙着薄薄一层尘泥。江无浪跟在不远处,提着他的剑,和陈子奚的扇。
      陈子奚拿玉雕了三日的蝉,你今晨才看他系着白尾染绿的流苏,一并作坠挂扇,而今已是缺了一翼。
      耳边的少东家和陈子奚争论着新茶第一泡入谁口,披着落阳的江无浪捉到你的视线,定定望着你,把指骨叩了叩玉蝉,像是不轻不重敲着不听话的孩童脑门。
      你再没到菩提苦海练过轻功,但那仍是你最钟爱的去处。

      你缩在江无浪常坐那侧的角落,盘坐的腿还在微微发颤,肩前一寸伫着他的木剑。
      矮几这头金戈护法的须菩提修着不见精进的空相,矮几那头鸡飞狗跳。
      身量还未抽条的少东家抢不到陈子奚高举的茶壶,十八般武艺尽耍也没磨出心软。屡试屡败,屡扑屡空的少东家气得直跺脚,向慢一步进门的江无浪告发:“江叔!寒姨给的新茶都被陈叔灌进肚子了!”
      陈子奚晃着空了大半的茶壶,不以为意:“好茶。”
      江无浪的目光不轻不重掠过你和腿闹别扭的手,落在陈子奚沾了泥渍的衣摆。“糟蹋。”他淡淡道,不知说人还是鉴茶。
      陈子奚的扇被当胸拍回主人,少东家趁机拔得肖想已久的“头筹”。她喝了一大口,喷了大半,直吐舌头:“好苦!”
      好茶当苦,好酒自醉,那本不是为少年人强说愁设弄的玩意。

      陈子奚把玩着新雕新毁的玉蝉,直道:“可惜。”叹着可惜的他,面上无甚怜惜,眼中还噙着笑,“如何?赔我一把?”
      江无浪从门廊阴翳里探出头,暮色为他镀上暖光,却化不开他眼光的清淡。“是你自己往剑上撞。”
      “还怨我喽?江大侠。”陈子奚带着故作夸张的“交友不慎”直摇头,怎料见、突得话锋一转,看向你,“小娘子,请教,我这迎他剑锋撞上的飞蝉,为何独独折了左翼?”
      好叫玉山君吃瘪的剑法,怎容飞蝉留全尸。
      你下意识望向江无浪。他抱剑立在木剑之后,你身侧,状若未闻。
      “因为……”陈子奚拖长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有人不信那是我为自己摆弄。”
      嗒。江无浪单指推剑出鞘。剑面冷光照出他垂眸黢黑,你眉心微跳。陈子奚即刻收声,却笑得余意深长。
      练剑,修身,悟道。问佛,问心,问我。
      诸相非相,皆为本相。
      许多年后,江湖夜雨,你忆起茅草屋下的这一夜,少东家叽叽喳喳的追问,陈子奚故作高深的摆手,江无浪沉默的侧影,豆灯下喧闹中的安宁。

      *
      少东家的精气神来得快,去得也快。罚练加塞了一整天的功,又打闹了半晚,合该累了。
      少东家歇下后,你也差不多该离开。你还来不及辞行,江无浪喊你去后室。你看着他愣了又愣,推脱的话咽了又咽。不等你钻研出分体面,他问你:“走得动?”
      走不动。麻痛的腿没有零星半点好转,他罚得委实很狠。
      你苦笑,依言随他。隔作两半的后室,属于他的那间,陈子奚也在。他把白瓷药瓶抛给陈子奚,你认得是化青瘀的。他转头对你:“让玉山君给你上药。”
      你剜了陈子奚一眼,他摊手作无辜。你不觉失笑,还真是知无不言的至交。
      “我自己来。”你对江无浪说。伸手欲问陈子奚讨药,却被江无浪打回。他没用力道,可当修长指背弹开你掌心,体表的温热,叫你一滞。
      那是安神的温度,可清心最忌安神。

      他向你靠了一步,居高临下:“自己来上药?还是糊弄胡来?”
      他不避不让,也就没有错过,你瞪大了的眼里,些微的意外。他的影子罩得更近了。那竹叶清香和晚风微凉中,你却在兀自出神——
      他竟知,知你每次练功有伤,嘴上应是,从不调理。知你天不收的方子,除非鬼门徘徊,从不好好遵循。
      少东家拿命虎蹦却最惜命,少年人的娇气吃不得半点苦。你不吵不闹,似守矩知礼,却远来的虎。

      你在他的注视里无所遁形。
      你垂下眼,入目是他衣襟上的飞燕绣文。你那点被看穿的心虚,在这囿燕的乡野简陋,成了自愧。“我能处理好。”你答,嗓音低闷。
      “处理好?”江无浪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指任由淤血凝滞,还是等它自行消散?”
      陈子奚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适时插话:“小娘子,医家讲究通则不痛。你这般年纪,落下病根可不好。”
      你仍倔强站着,腿仍发颤。江无浪的目光从你紧绷的嘴角移到轻颤的膝头,忽然伸手——不是对着你,而是从陈子奚手中取回了药瓶。
      “坐下。”
      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比方才弹开你掌心时重得多。你几乎是本能地服从,跌坐在身后的矮榻上。
      他屈膝半跪在你面前时,你惊得就要起身。“别动。”他按住你的膝盖,掌心温热透过布料传来。

      陈子奚不知何时已退到窗边,背对着你们,自顾着窗外月色。
      药膏在江无浪掌心化开,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僵硬的筋肉。起初是尖锐的刺痛,你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忍一忍。”他声音低沉,“淤血不化,明日更痛。”
      先痛后麻的酸楚,你渐适应。无言药香,静谧温情,令你无端坠入多年前拉你出迷浊的同一味药香——
      药味入骨的将军言笑豪迈,宽厚的手掌揉了揉你发顶,灼热的温度回暖了你冷彻的心,锁子甲的哗啦守着多少人的归思。校场上艳阳刚好,画戟为地,长枪入云。打斗的呼喝,操练的齐整,是烽火中偷得的安存。武器架边的小将军卸了甲胄,力道缓重按压久练得腿筋,还不忘神采飞扬和同袍辩着什么。将军看着少年人,满是自豪……
      只是,风发意气,人间难留。
      你陷在回忆,一时怅然:“将军……小将军……”

      为你按压的双手突然顿住,突然失力。钝痛叫你从梦初醒。
      江无浪一瞬不瞬地盯着你,字节从齿缝中挤出,轻得几乎听不见,又重如万钧。“你说什么?”便是窗边的陈子奚也回眼看你。
      你自知失言,故作轻松:“没什么,想起了话本子。”
      他还是看着你。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你兴许晓得,兴许不解。你端作无恙和迷惘与他对视,阖起的唇关里牙齿在打颤。
      烈日校场,多少人的苦海彼岸。然而,菩提成佛,得归须弥,因果罔替,虚妄难渡。

      他忽然俯身,一手撑在你身侧的榻沿。将你困牢的他的影子里,竹叶清气沾染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他抬手,却仅是拂开你额前垂下的一绺碎发,“药上好了。明日继续练功。”他将药瓶塞回你手中,直起身,退开一步,若无事发生。起身前深深看你一眼,眼神晦涩。
      你敛眉避开,却又偷眼打量。他把屋子留给了你,和陈子奚并肩离开。你望着他背影渐走,飞燕渐远。
      都说飞燕难驯,可那片令他展翅的碧空何尝未以污名困他、莫须有缚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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