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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着酒,去了菩提苦海。苦海名为海,实则沼泽。凝滞阻遏,倒应菩提不渡之景。
你仗着轻功不错,在山头和树梢乱窜。若一不小心踩空,轻则扭伤,重则骨折,淤泥还能污没衣裳。
你没有过这不光彩的回忆。十八岁的大病伤你元气,加之你打小也不是坐不住的脾气。
少东家倒是吃过几次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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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的轻功很快,身形飞杳,步伐飒沓。一如他的剑。轻盈,空幽,但不飘逸。那不是供人观赏的君子步、君子剑。
凭着武馆里学来的三脚猫,你心里清楚,那上乘功法,作傍身术有余,却未必适合你和少东家这般的乡间野鹤。
你幼时的掌教说,武艺如写意,唯有悟,方为武。
你和她的经历悟不来这高深武学。
但少东家很喜欢,只江无浪看得严,不许你们乱飞。
机会来得比想象快。没等少东家折腾,便把自己送上门。
教会你们轻功不久,有个自称旧友的人来探望江无浪。
说是探望,他前脚来,江无浪后脚外出,三天后方能回来。少东家欣喜得像横走神仙渡的大鹅。
江无浪一走,扔了正经的不只少东家,还有旧友,忙不迭找小孩子串门。他说他叫陈子奚,略会些医术。
“医术”二字听亮了少东家的眼。两人一拍即合,少东家叫嚷着“三脚猫的功夫只需三脚猫的大夫”,左手拉着陈子奚袖上的布,右手挽着你,去寻远离神仙渡半高不高的地。她到底怕着寒娘子寒香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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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去了菩提苦海,因为陈子奚说泥沼地最好,不会大伤。
少东家跳腾得开心,摔了也不顾疼。陈子奚坐在矮山石上看你们,偶尔从酒壶里倒几口。
你踉跄玩了几圈,怕弄伤自己,便不玩了。坐到陈子奚近旁。
其实你听过他。
玉山君陈子奚,青溪门下神医,和武林稍挂上钩的人、事都有他的踪迹。刀客、剑客未必尽识,但救命的医者必须认得,毕竟没人想在来得及闯荡之前,先去鬼门关报道。
“你认得我。”
他没看你。你们前方土坡的矮枝,少东家正努力让自己松挂。她从泥沼跃来的冲劲不足,卡树上了。比人还高的芦苇把阳光切碎,落在少东家落汗不知倦的脸庞,也落在玉山君执壶的袖上——白衣锦缎,银线山竹,与这乡里格格不入。
“听武馆的师傅提过。”
“小娘子,你这说得我有多老一样。”
你三言两语解释,他打趣着岔远。你们谁都没提,衣锦的玉山君,他的旧友至交怎会寂寂无闻。
江湖里没有名为江无浪的大侠,他只是清河的江无浪。
你以为他不会重提,陈子奚却偏生要问:“小娘子倒似对江湖兴致缺缺?”他的目光从少东家身上收回,转向你时带了几分玩味。
你不知他指的是自己,还是化名江无浪的那人。你兴许无甚兴致,兴许早有揣度。
你望着枝桠间挣扎的少东家:“江湖太远。”
可江湖不远,刀光剑影是江湖,蹩脚武功亦是。
陈子奚闻言轻笑,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天涯咫尺。”他站起身,抖落白衣草屑簌簌,“什么是江湖?”他的神色逆着泥沼水雾蒸腾的光,看不真切。
少东家终于从树上挣脱,却因力道过猛直至坠下。你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却见陈子奚袖中银光一闪。
少东家的呼叫惊走枯草间觅食的匕见将军,芦苇里歇脚的鸥鹭振翅飞离之际,少东家有惊无险得安稳落地——她的衣领被一枚银针钉在了树干上,恰好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因着这一出,陈子奚没能听到你的回答。
少东家拔出银针,半是后怕,半是气恼:“陈叔,你就不能好好救我?”
人是全须全尾,衣服满是泥浊,少不了挨一顿骂,抄书百遍了。
陈子奚慢条斯理跃下,衣角掠过,卷飞几叶枯败,不沾地,不落泥。他从少东家手中收回银针:“这是’三脚猫’大夫的极限了。”
你枕着后脑,落开半步,看他们笑闹,午后的水汽落在手背,犹不嫌凉。这地方终年雾罩,阳光难透,视野囿于一亩三分。你在这三分最远,感慨远近方好。
人间烟火,何必盛阔。欢歌声处,神仙不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