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尽【燕云十六声同人】》凌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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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东家在罚练三十后的腰酸背疼手软中，哭着鼻子，远去。
　　正阳铄金，掠过绿瓦，没入石路。石路上，你和江无浪的落影，被屋、竹、凳、桩剪碎，又容进一处。
　　他让你下来。你移步，如履平地，脚尖未跃，衣角不飘。
　　他点了点头：“好。”未说好的是你轻功，还是难能一见的“诚”。

　　他予你一柄木剑。抛剑向你即为攻始，剑携气劲绵柔，又犹万钧。你借力打力才捉住剑柄。
　　你不及起式，他连招向你。剑意冷锐，不是这隐院小居惯见的无名剑，是斩雪刀。未化入剑法，最朴最真的斩雪刀。他以剑为刀，剑比刀锋。
　　你以攻为守，滑铲避势，横档破退。你化用极快，他变招更快。
　　从隐居打入竹林，他的剑中刀意风发，你的刀中一板一眼。
　　他抄身欺近，闯入你剑势所庇方圆，跃身当劈，中段空门。你在他弃守求速、以身为诱的打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你无意伤他，只刺他空门是为此时最无违情理的应对，你横剑斩他肋下空门。刀不急无锐，比剑更轻，全仗你内力托着，以至不那样潦草。

　　他改劈为斩。
　　纵身快袭原是引你的佯攻，你乐然咬勾。
　　你不该不察，至少有防。可你意不在对招，专于守书。他这一斩，气劲骤变，如断崖压顶，你招定难改，不得已压下剑面，硬吃一击。
　　木剑相撞，劲气相荡，卷起一地飞叶狂舞。
　　你虎口作痛，欲借震势侧翻，避他锋芒。又有旧伤未好，逼出气血反呕，喉间腥甜一闪，你强咽下。便是这一呕一咽，江无浪捉住先机，扣住你剑脊，反撩而上，力道寸寸压住你剑。
　　一声闷响，你跪下一膝。
　　他低头看你，声音平淡如旧雪：“可知错。”
　　他未停止施压，你握着木剑的手背青筋根起，却仍固执：“是我不察。”

　　你不是不察，是还在躲。
　　江无浪不再言语，眉眼皱起，劲力犹甚。
　　真气反噬，你硬吃下的强攻，过半内劲打回你自己身上。你尚未缓过，他逼得极紧，你已快握不稳剑，欲改双手。
　　他不纵你。左手拳快到残影，你不得不空出本欲持剑的左手来挡。拳风交接，离你鼻翼至多一寸，眨眼已换招十数。
　　你一面接他的拳，一面分心抗剑，疲于应付。
　　心意更懒于此。
　　你强行调转真气，让你跪地的腿稍离地，却在下一瞬被他压倒性的力量，重压回地。
　　你的右肩还记得沉山将裂，先你一步放弃。

　　木剑脱手，你额角渗出冷汗。
　　阳光从竹隙中洒下，在你周围斑驳，独不照你。江无浪的影子将你笼罩。
　　比他毕露的剑气劲锋更冷的，是砸向你的陈述：“你说你不会在犯。”
　　你在破庙安抚为你疗伤的他，口不能言，眼里满是“再无以后”的保证。他说你屡次三番不可信，你用眼神控诉。而今他用明晃晃的再犯问你，一字一句，俱是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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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跪在碎叶与尘土，右肩旧伤如被烙铁新灼，木剑脱手的震麻也未从指尖消退。
　　你把右手按在未跪的右腿，让肌肉的颤抖半掩在衣物之后。你看着自己埋进泥土的左膝，喉头腥甜再涌，不知是内息震荡未平，还是暴露无遗自惭。
　　江无浪移剑，抬剑，抵在下颚，迫你抬头。
　　他立于林侧，挺拔如竹。你跪于林间，几入尘泥。
　　“说话。”他命令道，不促，不就。你却知他容不得你不答。
　　你躲，你避，你掩耳自塞，他非要你掰开、碾碎、直面。可是江无浪，你我前尘之交，至多一王清，你凭甚叫我自剖。自观潮阁灭至今十四载，太多的变，太多不变，太多你已索然。
　　你闭了闭眼又睁开，到底说不出那句尖刻。他已是你于红尘，最后的锚点。

　　他还在等你。
　　“我……不该急攻疏守，终露命门。”你避重就轻。
　　急攻是他，疏守是他。你不攻不守，一意消极。
　　江无浪的眉蹙得更深。你想过他会转身，他却只是又落力几重：“想好再说。”
　　你动了动嘴，却难出声。
　　你不是不察，是心存侥幸；你不是无力应对，是意兴阑珊。可你说不清你的倦怠，更无意细解你不求生、不寻死的两间。
　　你说不清的不是“错”，是为何错。

　　你眼底那一点蠢蠢欲动的倾诉还在挣扎，他的失望溢于言表。
　　“你不愿。”他笃定。
　　他未动作，你却见他渐走远至陌路。你下意识探手捉他衣角，入手粗布凉滑，将你从梦里的失去带回未晚。
　　他正垂眸看你。你反应突兀，他未见讶色。
　　只是事至如今……
　　你又闭了闭眼，苦笑。一时的惊惧出卖了你，叫你如何再行龟缩。
　　再睁开时，被迫面对的眼里只余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

　　“我……知错。”你听见自己嗓音干涩，“错在……临阵不惕，错在……剑出有豫，错在……轻诺寡信，错在……”你顿了顿，终是说了出来，“……心猿意马。”
　　你承认了。承认并不好受，但也不似你想的煎熬。
　　江无浪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忐忑。他的剑仍贴在你下颚，不偏、不移、不重、不轻，似要将你剥皮去骨，再掏一遍。
　　“心猿意马。”他玩味。
　　盛阳在他眼里镀了一层淡金，他的眼色却如阳光背面，看不清转向，看不清温度。
　　他忽地收剑俯身，拾起你脱手的那柄木剑，递到你面前。剑柄上还残留着，你们二人交错的体温与汗意。

　　你没有动。
　　自入清河，你未有一日疏于练武。你习剑，舞刀，避入江湖，又悬赏不拒。
　　你的剑不是不诚，是不纯。你的心已乱。
　　你的刀再无幼时风发，你的锐唯在死生一线。你非是不省化刀入剑，你非是使不来剑。你那出身，诸般武器皆通，精于刀只因你双亲使刀、王清使刀。
　　你不是不会，是看不见会的意义。
　　求死无门，求生不得，你困在人间两界，寻不到缘由。

　　“拿起来。”他又一次命令你。
　　你依然没有动，因看不到这种比试的意义。那是你注定的败局。
　　他看明了你的闪避，不再逼你，亦是另一种相逼：“拿起来。罚你连招百遍，不许停，不许讨饶，不许偷懒。”
　　这一次你握住了他递来的剑柄。
　　他仍没有松手，借着递剑的力道半扶半将你撑起。你跪得不久，腿竟有些麻。麻的不知是腿，还是你那泠冽太久、乍被唤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