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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势渐小,似是天也倦了。雨脚松散,不再一线压下,只剩丝丝缕缕倾斜。
      江无浪撤剑,抬起的剑尖割碎从你鼻尖坠下的最后一滴急雨。
      你想起王清说,江晏的剑太快。快剑能杀人,也能救人。而他不想被救,不能被救。
      压在咽喉的催命,归剑如鞘。你没有劫后余生,反觉胸口更沉。
      十九岁的江晏提着劈尖破锐的利剑,迟一步赶去,是否也如你怅然。他想往救,有人用命相拖;你愿共蹈,有人以死而缚。

      你听见雨水沿着自己发丝滴落,滴在地上,被泥浆吞没。
      如这半生。
      你缓缓抬头,江无浪的背影在雨雾中极稳。他负手在等你。
      陈子奚撑伞过来,伞下光影昏沉,他离你很近,又像远得跨不过去。他低低叹息:“何苦。”他没有扶你。
      他们都在等你。
      你把刀用力插进泥中,撑着站起。左手仍在发抖,右臂还在发麻,胸腔在每一次呼吸中感受着撕裂。

      你终于站直时,江无浪回过头。
      雨在他睫上留下细碎的光,眼底却无光。他静静看你,看你伤势,看穿你。
      陈子奚也在看你。抖开的时雨扇在手中旋了又旋,终究没来治你。“江无浪啊江无浪,我瞧了半天,瞧不出她身上开着的口子,有哪一条不是你的手笔。”语调是调笑的,口吻并不是。他亦恼你莽撞。
      “她合该长些记性。”话是对陈子奚说,但江无浪看的是你。
      你垂眸避开,比出鞘之剑更利的他。他却不放过你:“若再有一次寻死,我便亲自送你鬼门关前一遭。”
      雨落在碎石之上,裂了。
      他们都道你寻死,可你最是求死无门。
      因缘绊你,恩义困你,红尘锁你。你如何死得。

      “只是苦了我。”陈子奚半推着你走向江无浪。
      这两人一唱一和,根本不容你插嘴。
      打着响鼻的马在刨湿泥,似对将至的被弃有感。你越过陈子奚的肩头,望向江无浪反向的马。你花钱租来的马,就像铜币租来的你。
      “行了,骑着它三日横穿开封,也没见你多怜惜。这会儿倒念起它了。”陈子奚又推你一把,“你江叔还在气头上,小心又教训你。”
      你被推得踉跄,险些撞进江无浪怀中。他伸手扶你,拦腰将你甩上他的马。他翻身上马,衣料擦过你,牵缰绳的手绕过你,离你很近,带起一阵被雨冲淡的竹味清浅,却未碰你,如那清河竹林的梦,你总怕它一朝碎醒。

      ***
      江无浪一夹马腹,马儿踩着不快不慢的细步前驰。你掌下的鬃毛漆黑顺亮,从你指缝、从你茧中穿过,却难抓住。
      陈子奚的白马在你们身后亦步亦趋。
      天光压低,雨声轻了。长夜将尽,这条泥泞坑洼并不直遂的官道,似要通往天家昭明。
      便若前程辉阙,少却曾也同行的他她,兴亦索然。纵使盛世昭明,独行无味。
      马将前蹄陷进水坑,一阵嘶鸣。江无浪拽紧缰绳,你被惯性带向他。肩胛撞上他胸膛,他体温温热,烫伤你夜雨里淋出的彻骨。
      前尘既往,后世可追。

      你半靠在他胸膛,未远离,他未推拒。
      天色渐亮,云层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未破的晨白。
      马蹄向着光的方向,踩过树影,踩在你和他的落影。他围住你的臂膀,像是模糊的拥抱。你们在接连的水滩中相拥,在相抵的马背上克己。他蓝衣的团燕摩着你玄袍上的赤花,似冬去的新来燕衔取春色正冶。徵羽有律的心跳,是谁的一曲子衿,起承转合,在何处的颠簸,失调。

      雨后的风掠过你鬓边,将你未干的垂绺吹向他喉下。粘湿的发梢,在他的一呼一吸,又吹回你脸颊。
      你方觉此刻相依太近。
      你挣扎欲起,他已扣住你左臂。指节冷硬,力道难脱。牵起你旧伤几处,你咧嘴却未吭声。
      他低头,似了然你一时狰狞。
      “别动。”他语气平平,你却知难容拒绝。

      ***
      前方官道延回,望不见终处。江无浪缰绳一晃,马蹄骤折,在碎石与断枝的夹道行到尽头,有一破庙不倒。斑驳的金顶背后,天色薄亮,天光欲破。
      “进去。”
      他跃下马,倚着残门,看你攀着马背蹒跚爬下,蜷在身侧的手臂抬到中途又垂下。
      你未央他扶你,他未扶你。
      陈子奚取出药布和伤药,却不予你。你望着他,他望着江无浪:“你确定她会疗伤?”
      你确实想着敷衍。
      江无浪看你半晌,朝陈子奚伸手,又对你说一遍:“进去。”
      他走在你之前,陈子奚守在马畔。

      你叹了声不得已,推门而入。
      庙内潮湿,供桌残缺,香灰被你们踏入的步伐轻扬起。
      云层后的薄亮从门板破裂的木隙里钻来,于未燃香烛的庙里,聊胜于无。
      你看不清江无浪,却知他在看你。一瞬不瞬。
      沉默随香灰飘下。
      你不动,他走向你,半蹲下,抓着你的衣襟,从伤处把你衣物割开。你与他皆知,等你是无望。刀刃划过布料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可他不用刀。
      直到薄光再现,你方看清他指尖翠色欲滴。他不知何时,摘了片叶。费着大好内力,以叶为刃。

      你在愕然与自悔中,肌肉紧绷。
      他低声:“放松。”声音低得像腹语。
      你不由抬头,他正侧头。
      你们离得太近,以至你在昏暗光线中看清,他的眉峰紧缩。他视线的落点,是你被雨水泡开、打斗裂开的伤痕成网。他目光冰到几能割裂空气。
      他往你伤口抹药的手很稳,攥你的手很牢,你欲躲,躲不开。

      “你不问我。”你鬼使神差。
      你听他深呼吸,像在克制比怒意更深的情绪。你问他何不问你,却不自知待他问你何。
      他未作答。你不知何想,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觉得方才那一剑我不躲过?是不是觉得你不救我……?”
      他骤然加大的手劲,疼得你不得不闭嘴。
      空气静了一静。
      他在你以为他不会理会你的无理取闹时,终于丢了耐心:“你躲得开,也不会死,你只是想挨那一剑。”
      他知你说的不是他逼在你咽喉的剑,是听风阁的偷袭。他亦知你未在寻死,却屡屡自伤。
      你呼吸一滞。“我……”
      “我曾问你,你的剑指向何方。”他打断了你。
      你的剑指向自毁,而他知晓。

      你终于沉默,恼为何开口。
      心底是连你都不想承认的,欲被看破,又怕被看破。
      他有条不紊为你包扎,指腹触过的每一寸,都令你战栗。你思考着点自己睡穴,他又懂你:“你再动一下,我定你身。”
      你如木雕僵在原地。
      药膏盖过创口,抹开,涂匀。药布覆上,缠实,系紧。因他而深的伤口被他处理。你的伤口太多,你到底没能由他摆弄一动不动,终究被他点穴定身。
      动弹不得的失控令你非为。你运气冲穴,以为他不会发觉,连他何时停了动作,都没察觉。你功败垂成,他竖起一指,轻描淡写加固。你被定在昂首,不得不看他,他定定看你多时。

      他眼里没有责难,你能看出他的不赞同。他的眸色清淡如旧,泠冽如旧,你不敢再胡来。
      你乖巧得像吃瘪的大鹅,他不急于继续为你敷药。
      “十六年前,追潮观覆灭。十二年前,听风阁重创。灭观屠阁的祸首皆为刀客。一使双刀,一用横刀。”破庙里的光线依然昏沉,他目如明烛,照彻你前尘,“你为什么没有用横刀?”
      那是句问句,但那并非一个问题。
      因为横刀是王清的横刀,开封离清河太近。
      你与他的心知肚明,被他平平拆穿,你却连避让都做不到。
      他不欲揭你,你缠问;他不理会,你紧逼;他一语道破,你便逃,那他要你无可逃。

      你张不开嘴,发不了声。他知你欲辨,无意去听:“你再一再二再三,要我如何信你不会再犯。”
      你哑然。他仗量你所余不多的伤口,裁剪所剩无几的药布。
      瓷瓶起放清脆,布条磨合沙哑。他在你的辩无可辩,寻得片刻配合。
      终于将你处理好。他先你一步推门而出。陈子奚不知何时离开,只余一领成色极好的狐皮斗篷,搭在江无浪马鞍,刚好将你裹住。
      狐白下的你,碎衣如絮条,一似你不必再藏的来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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