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真相是假》落沉渊

4、无声的让渡 如果留住你

　　一、暗涌（2009年·冬）
　　头疼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进藤光记不清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2008年初冬的某一天，他正坐在棋盘前复盘，忽然太阳穴像被钉子钻了一下，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他撑着额头等那阵疼过去，十几秒后视野恢复清晰。佐为在意识深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晃了一下。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精神科医生说头疼是两个人格长期共存的副作用，他信了。退回意识深处把身体交给佐为，头疼就消失，他也信了。他减少了控制身体的时间，多让佐为下棋，头疼确实减轻了。一切看起来都印证了医生的说法：少待在表层，少跟佐为抢身体，头疼就好了。

　　但头疼没有消失。它只是变了一种节奏——发作频率从两周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到三天一次。每次发作都在他控制身体的时候，退回深处就不疼。最严重的一次，他在头衔战决赛的赛场上疼得直冒冷汗，手里的棋子掉了三次，最后不得不中途弃权。

　　他的私人医生安排他做了全面体检。脑部CT、核磁共振、脑电图，所有结果都正常。私人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建议减少工作量，放松心情。头疼发作的时候，私人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但药没什么用。私人医生也觉得奇怪，但查不出原因。

　　进藤光知道不是压力的问题。

　　如果只是两个人格共存的副作用，为什么只有他疼，佐为从来不疼？为什么退回意识深处就立刻不疼，精准得像一个开关？

　　他开始自己查。

　　不是医学上的查。是查别的。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偷偷托一个做IT的朋友查了很多东西：棋院这几年采购的药物清单，高层人事变动的邮件记录，还有五年前网吧事件之后棋院请来的那位精神科医生的私人账户流水。他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人，绕了很多圈子，最后拿到了一份邮件截图。

　　发件人是棋院的一位常务理事，收件人正是那位精神科医生。内容只有一行字：「方案执行顺利，藤原佐为人格的稳定性已经连续六个月高于阈值。」

　　进藤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个小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头疼只在他控制身体的时候发作，为什么他一退到意识深处就不疼了。

　　有人在人为干涉他的精神状态。用药物，用催眠，用各种各样他不知道的手段。目的很简单：让他疼，让他难受，让他主动退回意识深处。让藤原佐为这个人格一直维持在表层。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群人开会的样子。两个时代的围棋天才共用一个身体，这是围棋界百年难遇的奇迹。sai的棋艺是活的国宝，是能让日本围棋重新站在世界顶端的财富。他们不想让佐为消失。他们不在乎进藤光疼不疼，不在乎他是不是还醒着。他们只要佐为在。只要佐为下棋。

　　进藤光盯着屏幕上的邮件截图，忽然笑了。

　　他把截图删了。把所有聊天记录删了。把所有查到的资料、文件、证据，全部用文件粉碎器删得一干二净。没有备份，没有存档。

　　他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去跟谁对峙。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藏在枕头套夹层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不是记录头疼的频率，是记录佐为的清醒时长，以及自己每次让渡控制权的时长。他像一个做实验的科学家，每天微调参数，一点点把身体的使用权让给佐为。

　　他没有告诉佐为。

　　佐为还以为头疼是小光最近太累了，每次发作的时候都会在意识里轻声安慰他："疼的话就把身体交给我吧，我替你去下棋。"

　　进藤光每次都笑着说："好。"

　　他不会告诉佐为有人在算计他们。不会告诉他那群人想把他困在这具身体里永远下棋。不会告诉他自己为了让他待得舒服一点，正在主动让出身体。

　　佐为太干净了。他的世界里只有棋盘和黑白子，没有这些肮脏的算计。进藤光不想让他知道。

　　就让他安安心心地下棋吧。
　　二、温火（2008—2012）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从2008年冬天到2012年秋天，四年时间。一千四百多天。

　　进藤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开始是每天十几个小时，后来变成八个小时，五个小时，两个小时。到最后，他一天里只有十几分钟是醒着的。大多是在深夜，佐为下完棋，把身体还给他，他醒过来喝杯水，上个厕所，看看窗外的月亮，然后再把控制权交回去。

　　他摸清了那些人的干涉规律。他们会定期通过药物和催眠强化佐为的人格稳定性，弱化他的。他不反抗，甚至主动配合。每次那位精神科医生给他做例行心理评估的时候，他都会故意表现得精神萎靡、反应迟钝，而佐为则表现得思维清晰、情绪稳定。

　　评估报告一次比一次好看。棋院的人很满意。精神科医生也很满意。

　　只有塔矢亮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每周都跟进藤光下棋。有时候对面是光，有时候对面是佐为。他能一眼分辨出来。光下棋的时候会翘二郎腿，会咬指甲，会在他长考的时候偷偷看手机。佐为不会。佐为坐得像一尊佛，落子无声，眼神清澈。

　　但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一周至少能碰到一次光，后来变成两周，一个月，三个月。2011年一整年，塔矢亮只碰到过一次光。那是在棋院的食堂，光穿着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正在排队买咖喱饭。看到塔矢亮的时候，他抬了抬手，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塔矢亮走过去的时候，窗口已经没有人了。他问食堂阿姨刚才是不是进藤光来过，阿姨说是啊，买了一份咖喱饭就走了，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

　　塔矢亮站在食堂窗口前，站了很久。

　　他去找过那位精神科医生——就是五年前网吧事件之后棋院请来跟进进藤光情况的那位。他问进藤光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精神科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一切正常，就是最近有点疲劳，多休息就好。

　　塔矢亮看着医生的眼睛，没说话。他在医生的眼睛里看到了躲闪。

　　他没有再追问。

　　进藤光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棋谱，奖杯，奖状，小时候的漫画书，佐为写给他的小楷纸条。他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只留下最重要的几样：十二岁那年在阁楼里找到的那块旧棋盘，佐为第一次教他下棋时用的折扇，塔矢亮十三岁那年跟他下的那盘棋的棋谱。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木盒子里，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他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还做了一件事。他花了半年时间，把自己所有的棋谱都整理了一遍，每一盘都写了详细的复盘笔记。从十二岁刚学棋时的对局，到二十五岁头衔战决赛的对局，一盘都没落下。他把这些笔记装订成厚厚的三本，放在那个木盒子里。

　　如果哪天他醒不来了，佐为可以看看这些。看看他的小光，也会下棋。而且下得很好。

　　佐为对此一无所知。

　　他每天开开心心地去棋院下棋，赢了会开心地跟小光分享，输了会闷闷不乐地复盘。他有时候会觉得奇怪，小光最近怎么这么爱睡觉，每天都睡不够。但他没多想。他以为年轻人就是爱睡觉。

　　有时候他下棋下到一半，会忽然在意识里叫一声小光。进藤光会迷迷糊糊地应一声，然后又睡着了。佐为就会笑，摇摇头，继续下棋。

　　他以为小光只是太累了。等休息够了就会醒的。

　　三、遗书（2012年·秋）
　　2012年秋天，进藤光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完全清醒过了。每次醒过来都只有几分钟，视线模糊，耳朵嗡嗡响，像沉在很深的水里。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彻底沉入意识深处，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给自己的私人医生写了一封信。

　　手写的，三页纸。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像一份冷静的告知书。

　　第一页写他知道了所有事情。知道他们在人为干涉他的精神状态，知道他们想留住佐为，知道药物和催眠的所有细节。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查到的，也没有出示任何证据。只是陈述事实。

　　第二页写他的选择。他说他会主动配合，不会反抗，不会把事情闹大。他会慢慢退回意识深处，让佐为长期占据表层意识。他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告诉佐为真相。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人格，不要让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就让他以为小光只是睡着了，等下够了棋就会醒。

　　第三页写他的委托。他死后（或者说沉睡后），"我的身体"也就是佐为，也拜托你多照顾了，他还不太适应现在的生活，如果有什么麻烦，还请帮他一下。另外就是，如果有一天佐为问起小光去哪里了，就告诉他小光太困了，要睡很久很久。等他下够了，小光就会醒的。

　　信的最后一句是："不要劝我。这是我自己选的。"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口，寄给了自己的私人医生。

　　第二天，私人医生收到了信。他读完之后，脸色发白，立刻拨通了进藤光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对面终于接了。

　　是佐为的声音，语调柔和，尾音上扬："你好呀。小光还在睡呢。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

　　私人医生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进藤光放弃这个决定，劝他接受治疗，劝他再想想。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打错了。"

　　他挂了电话。

　　他知道进藤光在听。在意识深处听着。他知道进藤光不会接他的电话，不会听他的劝。那个男孩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私人医生是看着进藤光长大的，从他十五岁第一次来诊所到现在二十六岁，十一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孩有多倔。

　　私人医生把信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棋院理事和精神科医生做了什么，但信里写的那些事，他隐约觉得是真的——那些年的评估报告，精神科医生每次都说"一切正常"，说得太顺利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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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年了。

　　从阁楼里掀开那块布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进藤光在意识深处蜷着，像一只蜷缩在阳光里的猫。他听着佐为落子的声音，听着他偶尔哼出来的平安时代的调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很困。

　　他要睡了。

　　等佐为下够了棋，再叫醒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