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真相是假》落沉渊

3、同栖 对我来说，

　　一、棋院奇景
　　"进藤光"被安排在日本棋院的一间特别对局室里。

　　医生的建议是让他下棋。在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下，下棋是最自然的表达方式，也有助于人格之间的协调。强行压制副人格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精神创伤。

　　棋院同意了。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围棋界出现了一个奇景。

　　职业棋手排着队来棋院，跟"进藤光"下棋。

　　他坐在棋盘前，乌帽、狩衣、折扇，耳朵上那枚殷红色的耳钉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他对每一个来挑战的人都很客气，落子前会微微欠身，赢了会开心地笑，输了会认真地复盘。他下棋的样子和进藤光完全不同——进藤光下棋是松散的，会翘二郎腿，会咬笔帽，会在对手长考的时候东张西望。而这个"进藤光"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等待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像一个在入定的僧人。

　　来的第一批是年轻棋手。和谷、伊角，都是进藤光同期或前后的职业棋手。他们坐到棋盘前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对面的那张脸太熟悉了，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太陌生了。

　　第二批是中坚棋手。仓田六段又来了，这次没带大嗓门，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下了一盘棋。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赛后在走廊里拦住绪方："那个棋不对。那个棋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第三批是老将。有两个退役的老九段专门从外地赶来，下完棋之后在棋院门口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各自上了出租车。

　　他下棋的时候会笑。

　　不是赢棋时的得意，不是输棋时的苦笑，是一种纯粹的、看见了棋盘就开心的笑。像一个孩子看见了糖果。赢了会开心，输了会自言自语地复盘，说自己哪里下得不好，完全看不出一个职业棋手输棋时该有的不甘。对他来说，输赢不是目的，下棋才是目的。这具身体里的职业棋手把胜负当空气，把棋盘当天地。

　　偶尔他会提起平安时代的事。说京都的樱花开在棋盘边，花瓣落在黑白子之间，要用手指拈起来才不影响落子。说以前为了看一场对局走三天三夜的路，走到脚底磨出血泡，到了棋局开始的地方才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看棋，是为了闻一闻别人下棋时屋子里那种安静又专注的味道。说他在虎次郎身上什么也没学到，净看着他犯傻。

　　"虎次郎是谁？"有人问。

　　"虎次郎是……"他歪了歪头，折扇点在下巴上想了想，"算是我的上一个'小光'吧。不过他比我聪明，他从来不打盹。"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但笑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想提的事。然后他收回折扇，重新看向棋盘，笑容恢复如常。

　　没有人追问。

　　十天之后，"进藤光"开始频繁地走神。

　　一开始只是落子的间隔变长了。原来他几乎不思考，落子间隔不超过十秒，现在有时候会停住半分钟。后来停顿越来越频繁，眼神也越来越涣散。他下到中盘会突然停住，眼睛盯着棋盘上某个空点发呆，手里的折扇忘了合拢，扇面在气流里轻轻颤动。

　　有一次他对着一个空角落轻声叫了一下"小光"。

　　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熟睡的人耳语。等了很长时间，没有人应他。

　　他低头把棋子收进盒子里，手指在轻微发抖："小光不理我了。他以前都会应我的。"

　　对面的棋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进藤光"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好，每颗都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合上棋盒的盖子，双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医生试着给出解释：从分离性身份障碍的角度看，可能是主人格退入了更深层意识，两个人格之间的沟通暂时中断了。但他加了一句——这只是理论推测，他目前对这套人格结构的运作机制了解还远远不够。

　　"藤原佐为"不接受这套说法。在他看来，小光不是什么"退入更深层意识"，小光就是不在了。像上次一样，忽然就不在了。

　　但"进藤光"不接受这套说法。

　　他每天下完棋就坐在房间里，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想从掌纹里找出另一个人。他会对着手掌说话，声音很轻，说着"小光你在吗""小光你醒醒"之类的话。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然后闭上眼睛站在风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风里走出来。

　　重新让进藤光醒过来花了三天。

　　三天后，进藤光醒过来了。

　　医生用了催眠引导。过程不复杂，但很漫长——不管"藤原佐为"是什么，它牢牢地占据着这具身体，把它交还给进藤光的过程像是从深水里往上拽一个人，每拉一层都要停下来等一等。

　　进藤光睁开眼的时候，表情茫然。

　　他看见一屋子人围着他，屋里还挂着棋院从来没见过的横幅，上面写着"藤原佐为回归纪念对局"。他愣了半天，眨了眨眼睛，目光从横幅上移到面前医生的脸上，又移到围在四周的棋手们脸上。

　　"你们在搞什么。"

　　声音是进藤光的声音。散漫的，带着一点起床气的沙哑，尾音往下沉。和那个尾音上扬、语调柔和的"藤原佐为"完全不同。

　　和谷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

　　"你还记得藤原佐为吗？"有人问。不是医生问的，是和谷。他从进藤光醒过来就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声音哑得像砂纸。

　　进藤光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长到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佐为……佐为回来了？"

　　他的声音碎了。

　　"他一直在。"和谷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一直在你身体里。快一个月了。"

　　进藤光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他哭得很安静，喉咙里压着声音，像是怕吵醒一个睡在隔壁的人。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棋院的地板上，一滴一滴，很轻。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哭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但表情很稳。他看着医生，问了一句："我能跟他说话吗。"

　　二、同住
　　进藤光自己摸索出了沟通方式。

　　不需要催眠，不需要医生。他闭眼，在心里叫佐为的名字，然后把身体交出去。像小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看得见佐为了——不是站在棋盘对面的空气里，而是在意识的深处，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里，佐为就站在那里，笑着等他。

　　再睁眼的时候，神态就变了。

　　乌帽、折扇、笑眯眯的"小光！"。

　　两套人格轮流使用同一具身体，共用同一张脸。

　　第一次切换成功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一秒还是红着眼眶的进藤光，下一秒同一双眼睛里就弯出了月牙。他——或者说"他"——环顾四周，看见和谷，笑着说"你是和谷吧，小光经常提起你"，看见塔矢亮，笑容更深了一点"塔矢亮，你的棋比六年前好很多了"。

　　塔矢亮站在角落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棋院的人从惊恐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接受，最后开始根据衣着和说话方式判断今天来上班的是哪一个。

　　进藤光穿卫衣，佐为穿狩衣。进藤光说"那盘棋我赢定了"，佐为说"小光你这里漏算了三气"。进藤光吃便利店的饭团，佐为捧着茶碗喝抹茶——进藤光专门给他买了一套茶具，放在棋院的休息室里，佐为每次喝茶的时候都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椅子上，看得旁边的棋手头皮发麻。

　　两个人格在共用的身体里过起了日子。虽然有点挤，但勉强算温馨。

　　进藤光会在凌晨两点爬起来给佐为下棋。

　　他坐在棋盘前，闭上眼，把身体交给佐为。佐为睁开眼，看见棋盘，笑了。然后开始落子，一颗一颗，安安静静，下到天亮。

　　佐为会在清晨六点抢过控制权去翻棋谱。

　　进藤光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己动了——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棋谱，开始一页一页地看。他想骂人但骂不出来，因为嘴巴不归他管了。佐为看着棋谱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发出一声"妙啊"的感叹，用进藤光的嗓子说出来，音调柔和得让进藤光自己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他们通过纸条沟通。

　　白纸黑字摆在床头，佐为的笔迹是端正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带着平安时代贵族的教养。光的是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像小学生写的检讨书。

　　佐为写的："今日与塔矢亮对局，甚为愉快。小光的中盘攻杀有进步，但布局仍需多看星布局的变化。明日午后我想与绪方先生再下一盘，烦请安排。"

　　光在纸条背面回的："知道了。你别大早上抢我身体行不行，我今天有比赛。还有，你能不能别用我的嗓子说'妙啊'，瘆得慌。"

　　佐为第二天写的："知道了。'妙啊'可以改。但今日清晨的棋谱实在精彩，忍不住。比赛加油。"

　　光回的："谢谢。"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两个人格默契得像一对合租的室友。一个负责解释现代社会的规矩——"这个叫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那个是洗衣机，不是什么旋转棋盘""你能不能别在超市里对着西瓜惊讶成那样，很丢人"。一个负责指手画脚告诉对方这步棋该怎么下——"小光你这里漏算了三气""小光这个定式不对，应该走高位""小光你输了别摔棋子，不体面"。

　　日子就这样过了五年。

　　棋院的老人们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甚至觉得这对围棋界来说是好事——毕竟你每天都能在棋院看到两个时代的围棋天才共用一张脸下棋，这在人类围棋史上是独一份。

　　媒体一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后来被棋院以隐私为由挡了回去。围棋圈子的消息封锁做得比想象中好——毕竟这群人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地坐在棋盘前，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塔矢亮是这段时间里来得最勤的人之一。

　　他每周至少和"进藤光"下两盘棋。有时候对面是光，有时候对面是佐为，他一眼就能分辨。光下棋的时候会翘二郎腿，会咬指甲，会在他长考的时候偷偷看手机。佐为下棋的时候坐得像一尊佛，落子无声，眼神清澈。

　　和佐为下棋的时候，塔矢亮总觉得回到了十三岁那个夜晚。屏幕对面那个看不见的sai，那些让他看了一夜的棋谱，那些让他绝望又着迷的三步绞杀。原来那个人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进藤光的身体里。一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问过进藤光关于sai的事。他也不打算问。

　　有些事不需要答案。棋盘上的每一步棋就是答案。

　　三、裂缝
　　五年的同住不是没有代价的。

　　身体只有一个。两个灵魂都想用。

　　一开始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有时候他正在下棋，忽然手就会自己动一下，落下一枚不属于他思路的棋子。有时候他正在吃饭，筷子会突然停下来，夹起一颗米饭端详半天，然后放回去——那是佐为在练习用筷子，他生前用惯了手抓食和羹匙，至今对筷子的掌握程度还停留在五岁小孩的水平。这些都没什么，两个人格磨合了五年，互相串一点东西再正常不过。

　　但后来出现了新的东西。

　　头疼。

　　进藤光开始频繁地头疼。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头疼，是发作起来视野发白、手指痉挛的那种。奇怪的是，头疼只在他自己控制身体的时候发作。只要他把身体交给佐为，退回意识深处，疼痛感就立刻消失，像关了个开关。

　　他以为是两个人格长期交替使用身体带来的负荷。那位精神科医生也这么说——两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时间长了，边界会模糊，就像两间相邻的房间，住得久了，墙上的裂缝会越来越大，声音会串过来，影子会漏过来。头疼只是边界模糊的副作用之一。

　　进藤光信了。

　　他减少了控制身体的时间，把更多的时间让给佐为。头疼确实减轻了。他觉得这就是答案——少待在表层，少跟佐为抢身体，头疼就好了。很简单。

　　他没有深想为什么答案恰好是"让佐为多待在表层"。

　　也没有人提醒他该深想。

　　头疼的事他没跟佐为提。佐为只知道小光最近容易累，以为他只是没休息好。

　　但佐为自己也在担心另一件事。

　　他越来越频繁地提起一个话题。

　　"小光，"有一天晚上，佐为在纸条上写，"你说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进藤光看了很久，没有回。他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写了一个字："久。"

　　佐为没有再问。

　　但进藤光知道他在想什么。佐为不是不怕消失，他只是不说。他上一次消失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这一次他也可能这样。可能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在棋盘前，在阳光里，他忽然就不在了。

　　进藤光把那张纸条收进了抽屉里。

　　他不知道的是，佐为也在抽屉里留了一张。

　　那张纸条上写着："小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继续下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的棋已经比我好了。你只是还不知道。"

　　两个人格，两间房间，一张薄薄的墙壁。

　　纸条叠在一起，像两颗心隔着墙壁靠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过着。在棋盘的木纹里，在黑白子的交替中，在同一张脸上的两种笑容里，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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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格共用一个身体，像两条河共用一条河道。

　　有时候水流清澈，分得清哪一条是哪一条。

　　有时候混沌了，就分不清了。

　　他头疼的时候，就分不清了。退回深处就不疼了。

　　他觉得这是代价。

　　他不知道这不是代价，这是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