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真相是假》落沉渊

5、本因坊之夜 下棋曾是我

　　一、半目（2012年12月）
　　2012年12月，本因坊挑战赛最终局。

　　塔矢行洋从名人位上退下来之后又打了回来。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坐在棋盘前像一座老了的火山，不喷的时候比喷的时候更让人害怕。他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样沉，落子的时候手稳得像钉在桌面上。

　　对面的"进藤光"穿着白色狩衣，脸上扑了薄粉，唇色淡紫，折扇搁在左手边。整个人像一幅从绘卷里走出来的人物画，和棋院对局室灰白色的墙壁格格不入。

　　他今天格外兴奋。早上起来就在意识里念叨："小光小光，今天让我下吧，我好久没跟塔矢的老爸下棋了。"

　　进藤光在意识深处回答他，声音有点虚："嗯，今天你来。"

　　佐为没有注意到那个"虚"。他太兴奋了。他穿戴好乌帽和狩衣，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像赴一场等了千年的约会。

　　对局室很安静。只有计时器的滴答声和棋子的落盘声。

　　塔矢行洋下得很稳。每一步都像山灌了铁，沉得往下坠，厚得无处可破。佐为下得很轻灵，棋形像风穿过竹林，看似柔软，落手却透着狠劲。两种棋风撞在一起，像山挡住了风，风绕着山走，走了七十几手，谁也没占到大便宜。

　　中盘阶段佐为打了一个劫。

　　这个劫打得极漂亮。他先在外围做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交换，塔矢行洋应了，以为只是普通的厚味积累。然后佐为忽然在另一侧扳了一手，这一扳和之前那个交换形成了双重意味——如果塔矢行洋应这边，那边的劫就打不赢；如果不应这边，这边就断了。

　　塔矢行洋长考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佐为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折扇搁在膝上，眼睛盯着棋盘，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那不是得意，是享受。是纯粹地享受一盘好棋带来的愉悦。

　　塔矢行洋弃了。

　　他把劫争让出去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落子的手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已经算清了后面的变化——劫争被吃掉之后，盘面差了三目，他追不回来了。

　　佐为把劫争吃掉之后棋势就翻了过来。后面的官子他下得滴水不漏，像一个人在绣花，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最后数子，他赢了半目。

　　半目。

　　塔矢行洋看着棋盘上的局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站起来，对"进藤光"鞠了一个躬。不是胜负礼，是那种向值得尊敬的对手致敬的、更深的鞠躬。

　　"好久没下过这样的棋了。"塔矢行洋说。

　　佐为站起来回礼，眉眼弯弯："塔矢老爸的棋还是那么厚。"

　　塔矢行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收好棋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进藤光"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复盘结束之后佐为把扇子一合，笑得眉眼弯弯，习惯性地往意识深处叫了一声："小光！我赢了！"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小光？"

　　还是没有。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手在棋盘边缘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抓了个空。

　　"小光？"他叫了第三声，声音轻了下去。

　　对局室里只有计时器还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跳。他听不到那个心跳了。

　　佐为把棋盘收拾好，跟工作人员鞠躬道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水里走。走出棋院大门的时候，十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狩衣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叫了第四声。第五声。

　　每一道声音都像石子扔进深井，掉下去，没有回响。

　　打完本因坊拿到头衔的喜悦被忽然涌上来的恐惧冲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棋院门口的台阶上，周围的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古装的年轻人刚刚赢了半目，也没有人知道他正在失去什么。

　　折扇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敲在地上。

　　他没捡。

　　二、寻找
　　他找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找了那位精神科医生。

　　就是五年前网吧事件之后棋院请来的那位。佐为一直不太喜欢他——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标本的眼神。但小光说让他配合就配合，他就配合了五年。

　　精神科医生坐在诊室里，翻着病历本跟他打官腔。说主人格沉睡是正常现象，说两个人格长期共存本来就有风险，说副人格应该珍惜现在的状态，好好下棋就行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病历本上有节奏地敲着，像在打拍子，每一下都精确而冷漠。

　　佐为没理他那些术语。他把病历本从医生手里拿过来，翻得哗哗响。他看不懂那些专业词汇，什么"分离性身份障碍""人格解离""潜意识防御机制"。但他看得懂病历首页的几行基本信息：

　　进藤光。性别男。确诊时间2007年。发病诱因——

　　那一栏是空的。

　　佐为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空的。没有诱因。就好像进藤光天生就是两个人，天生就该分裂，天生就该有一个沉睡。

　　他把病历本放回桌上，问医生："小光什么时候能醒？"

　　精神科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这个不好说。主人格的恢复时间因人而异，有可能几周，有可能几个月，也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也有可能醒不过来。但从目前的评估数据看，你的人格稳定性非常好，继续维持下去对进藤先生的身体也是有好处的。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围棋上。"

　　佐为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你说得真好。好像小光不醒才是好事似的。"

　　精神科医生没有追出来。

　　第二天，他去找了进藤光的家人。

　　进藤光的妈妈住在藤泽的老房子里。佐为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进藤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到"进藤光"穿着狩衣站在门口，表情没有变，只是让开了身子让他进来。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全是雾。进藤妈妈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很久。

　　"你是小光变成的那个人，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是藤原佐为。"佐为说。

　　进藤妈妈点了点头，把茶杯推过来："小光跟我说过你。"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进藤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他还说，如果有天他变得不太一样了，让我别太担心。"

　　她顿了一下。

　　"他说他自愿的。"

　　佐为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茶杯里的液面晃了一下，映出他的脸——进藤光的脸，乌帽的系带，弯着的眼睛。这张脸不是他的，这个身体不是他的，可他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五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小光去哪里了？

　　"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佐为的声音很轻。

　　"去年冬天。"进藤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回来住了两天。走之前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纸条。我第二天才发现的。"

　　"纸条上写了什么？"

　　"写了很多。"进藤妈妈没有说具体内容，只是抬起头，看着佐为，"他说他知道自己要睡很久。让我别等他。"

　　佐为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站起来，对进藤妈妈鞠了一躬。进藤妈妈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佐为先生。"

　　佐为停住了。

　　"小光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是在阁楼里遇见了你。"

　　佐为站在玄关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第三天，他回到进藤光的家——也是他住了五年的家。他翻箱倒柜地找。抽屉、衣柜、书架、床底、棋盒里、棋盘底下。他找的是任何小光留下的东西——纸条、信、日记、记录本，任何能告诉他小光在想什么的东西。

　　什么都没找到。

　　干干净净。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就好像进藤光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佐为坐在地板上，面前是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狩衣的下摆散在地上，乌帽歪在一边。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进藤光不是突然消失的。他是准备好的。他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然后才走的。像一个出门远行的人，走之前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然后私人医生来了。

　　私人医生是在第三天傍晚出现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上锁的铁盒子。他看着佐为蜷在地板上的样子，看了很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进藤光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他说，如果你开始找了，就把这个给你。"

　　他把铁盒子放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在盒盖上。

　　"我不该这么晚才来。"私人医生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晚了三天。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铁盒子，像在看一个犹豫了很久才寄出去的包裹。

　　然后他走了。

　　佐为盯着铁盒子看了一会儿。盒子不大，比棋盒大一圈，铁皮已经有些生锈了，锁头上刻着一个没有意义的编号。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盒子里有一摞病历复印件，几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个U盘。

　　U盘里是录音文件。时间戳显示2012年9月。

　　三、录音与信
　　佐为把U盘插进电脑。

　　录音文件只有一个，时长四分二十二秒。他按下播放键。

　　进藤光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如果两个思维同时运转，身体负担太重，最长能撑多久？"

　　然后是精神科医生的声音："理论上三到五年。超过之后主体神经系统会开始不可逆衰退。"

　　"如果只维持一个人格呢？"

　　"那要看哪个人格占主导。如果副人格占主导，主人格会逐渐沉入深层意识。以目前的医疗手段，很难唤醒。"精神科医生停了一下，"进藤先生，我强烈建议你维持现状——"

　　"知道了。谢谢医生。"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四分二十二秒。进藤光用了四分二十二秒问完了他想问的所有问题，语气像在问天气预报。

　　佐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U盘，狩衣的袖子蹭在地板上。他把U盘放回铁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盒底一样东西。

　　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是进藤光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些字涂改过。纸张的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信头写着五个字：

　　"藤原佐为亲启。"

　　佐为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进藤光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检讨书。可这五个字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把信展开。

　　藤原佐为亲启：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留下这封信。如果你翻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是你发现了我不见了。

　　佐为，我大概是要死了。不，准确地说，是要永远地沉睡了。

　　请不要为我难过，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永远都会记得十四年前第一眼见到你的场景。

　　原谅我当年被吓晕过去了，毕竟是第一次看见鬼。遇见你，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了。你带我走入了围棋的世界。那时候我一心在追逐小亮，希望他能够看到真正的我。我一直都觉得，你会一直陪着我，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毕竟，你陪了虎次郎一辈子不是吗。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消失。你的消失是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接受的痛。

　　后来伊角让我在棋盘上找到了你的身影，我开始拼命地下棋，我要拿到属于你的本因坊，为此，我努力了五年。拿到本因坊的那一天，我知道我错了。即使在棋盘上看见再多的你，也只是你的棋而不是你的人。我想再见的是那个会趴在鱼缸上哇哇乱叫的你，我想见的是那个因为想下棋而拼命撒娇的你，我想见的是那个下棋时意气风发的你。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我病了。

　　我在我的家里发现了不属于我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我又是如此的熟悉。乌帽、绛色里衣、浅绿色灯笼裤、白色狩衣。我看着这些衣服一件件地出现在我的衣柜里。

　　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以为是神把你放回来，让你在我身体里慢慢苏醒。不过后来我确认了。是因为我太想你了，所以，我在潜意识里创造了你。

　　你可能不知道，再一次感受到你的那一天，我哭了。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生活下去，但是我错了。我已经开始分不清你是谁了，你是佐为还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人格。于是神降下惩罚。我将会沉睡，也许我可以见到在神身边等待我的佐为。

　　请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悲伤，请利用我的身体，让藤原佐为的名字在这个世间留下痕迹。也许这是我唯一做得比虎次郎好的一点吧。

　　爱你的进藤光留

　　佐为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读完，手在抖。信纸在他手指间沙沙响，像秋天枯叶被风吹动。他的眼睛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速度快得像在找什么——找一句"开玩笑的"，找一个"PS"，找任何能证明这不是真的的痕迹。没有。信纸到"进藤光留"就结束了，后面是空白。

　　第二遍读完，他把信纸贴在胸口。狩衣的布料一起一伏，呼吸声粗重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闭上眼睛，进藤光的字迹在黑暗里一笔一画地浮现——"遇见你，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了"——然后又碎掉了，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第三遍读完，他站起来。

　　他走出房间，走到街上，走进棋院。十二月的夜晚，棋院早就关门了，但他有钥匙。他摸黑走到那间最里面的对局室，推开门，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下来。面前摆着棋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的木纹上，白得发凉。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天元。

　　又拿起一颗白子，放在小目。

　　"小光。"他对着空棋盘说，"这一手，你会怎么下。"

　　棋盘不说话。棋盒不说话。计时器不说话。整个日本棋院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在月光里坐了一整夜。

　　四、崩
　　佐为的精神在那天晚上开始崩。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乌帽歪了，狩衣的带子松了，折扇扔在茶几上被茶渍洇湿了一角。他不停地说话，对着空气说，对着意识深处那间空房间说，对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

　　"是我抢了他的身体。"

　　他在棋盘前站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进藤光的手。十四岁的小光第一次被他在棋盘上握住的手。那双手那时候很小，骨节都还没长开，他握着那双手落子的时候，感觉像握着一只雏鸟。

　　"小光等了我五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十五岁的时候我消失了。一句话都没说就消失了。他花了五年才从那里面走出来。然后我又回来了。我回来了，他高兴得哭了，然后我就这么把他一点点挤掉了。"

　　他蹲下来，蹲在棋盘旁边，手指在棋盘的木纹上划来划去。

　　"他说他太想我了，所以在潜意识里创造了我。"佐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他分不清我是谁了。他说他病了。他病了五年，我一个字都没看出来。"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他装傻。他一直在装傻。每次我叫小光，他都会应一声。哪怕到最后那几天，他应我的声音虚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还是应了。他在应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疼了？"

　　"他说他自愿的。他妈说他自愿的。他给医生的信上也写自愿的。什么都自愿。"佐为的折扇被他攥在手里，竹骨发出咯吱的声音，"自愿去死也算自愿吗？"

　　"我算什么朋友。"他说，"我连他什么时候在装傻都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虎次郎都没这样。"

　　虎次郎也没有这样过。虎次郎是笑着走的。虎次郎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在最后一盘棋之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可小光不是。小光是清醒地选择了沉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醒了，他把遗书写好了，把证据销毁了，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然后像关灯一样把自己关掉了。

　　没有告别。

　　他们之间从来不说告别。

　　十年前佐为消失的时候没有说。现在小光沉睡的时候也没有说。好像只要不说，就还算在一起。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蜷在墙角，狩衣裹着身体，像一截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他就这样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醒，时断时续。有时候他认得眼前的人，有时候不认得。有时候他叫小光的名字，叫得很响，像在喊一个走丢的孩子。有时候他安静地坐在棋盘前，手里攥着一颗棋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私人医生来做了紧急评估。结论是副人格情绪过载导致自我认同崩溃，进入深度休眠状态。

　　通俗地说，佐为把自己也折腾睡着了。

　　棋院把消息压了下来。进藤光的对外说法是身体不适休赛，无限期。没有记者会，没有声明，只是在日本棋院官网的棋手状态栏里，进藤光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休赛中"的标签。

　　塔矢亮和绪方精次主动接过了照顾"进藤光"的责任。

　　塔矢亮站在进藤光家的客厅里，看着蜷在沙发上的人。那个人穿着狩衣，乌帽歪在一边，折扇掉在地板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佐为的温和，也不是光的散漫，是一张空的脸。两个人都不在了。

　　绪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塔矢亮弯腰把折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把那个上锁的铁盒拿出来，放在折扇旁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进藤光的脸。

　　"进藤。"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佐为。"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房间里只有暖气管道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冬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棋盘上，照在那些黑白子上，照在进藤光安静的脸上。

　　塔矢亮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
　　棋盘上还摆着那两手棋。

　　黑子在天元。白子在小目。

　　那是佐为在最后清醒的夜里摆下的。他问小光"这一手你会怎么下"。

　　没有人回答他。

　　但棋盘知道答案。

　　棋盘一直都知道。

　　从十二岁那年阁楼里的第一手棋开始，到十四年前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手棋，到昨天本因坊最终局的半目之胜——每一手棋都是答案。

　　小光下的每一手棋里都有佐为。佐为下的每一手棋里都有小光。

　　他们早就不分彼此了。

　　可他们不知道。

　　或者他们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就像他们从来不说告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