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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来 她便想起那 ...

  •   歪枣树下,提篮的妇人正往屋里端水,见桃长明来了,忙将他让进去。

      丈夫躺在床上,翻身时咬着牙,手撑住床沿,半晌没能抬起腰。他说先前吃了药,真以为好了,家里等着钱用,有活总得去做。

      桃长明问过旧伤,又问摔落前可曾晕眩。汉子说,只是腰间忽然疼起来,脚便踩空了,疼的仍是早些年搬东西伤着的地方。

      妇人从柜底取出余药和账纸,“道长,您都拿去。”

      两人又寻了另一位伤者。那汉子的腿仍肿着,鞋口勒进肉里,却说明日有活,还得去做。

      “吃过便不疼了,一天不做,便少一天的钱。”

      阿禾看他试着将脚塞回鞋里,脚背上的肿肉挤出一道红印,便把近旁的凳子挪过来。他坐下谢了,先问借走的药还能不能拿回来。

      桃长明将药包与付钱的账纸一并收好,嘱咐他先莫勉强走动,会请别的郎中来看看。

      直到天色渐暗,两人才提着油壶回山。

      那一夜落了雨。

      阿禾翻了几回身。檐下滴水不断,她便想起那间封了窗的小屋,白日开门时,那个少年蜷在墙边,连手也不敢放下。

      次日下山,两人先去了咳血妇人的住处。

      母亲仍说药好,胸口已经不疼。小姑娘却悄悄取出一条洗过的帕子,摊在膝上。血色洗得淡了,仍看得清。

      桃长明问过她近来的情形,又问家中可还留着未煎的药。

      妇人将余下的药从柜中取出,放到桌上,“道长,这药可是有什么不妥?”

      “贫道拿去请郎中辨一辨。”

      她迟疑片刻,“若叫掌柜知道了,往后会不会不肯赊药?”

      阿禾望着她,没能马上答。

      小姑娘已将帕子叠好,放在药包旁。妇人看着那点洗不净的红,终于应了,叫孩子将帕子收好。

      第三日,两人依着住址去了城北。门上贴着白纸,开门的妇人认得道袍,先以为是来做法,忙说家里已请过人,不必再破费。

      得知来意,她才将两人让进屋。

      柜中还有几包未煎的药。她一样样拿出来,说丈夫临去前还说身子好着,再攒些钱,便给孩子添衣。

      “谁知说没便没了。”

      她低头拢好散开的药纸,指尖沿着折痕抚过去,压住了将要漏出的细末。

      “掌柜也来看过,说他这病,原是难治的。前两日还送了米来。”

      桃长明看了看灵前的供碗,问清日子。

      比掌柜所说少年初次伤人,还早了三日。

      回去的路上,阿禾抱着借来的药包,走得很慢。

      第四日一早,两人将收来的药送到城西医馆。

      门前冷清。这位老郎中说话不留情,遇见重病,连后事也叫人早作准备。

      许多人来过一回,嫌听着晦气,便不愿再来。

      桃长明将药包一一放到桌上,说了几家的病情与服药的日子,也提起城北那一户刚办过丧事。

      老郎中拆开一包,将里头的药摊开,眉头渐渐皱紧。

      “这是哪家的药?”

      “街尾新开的那间药铺。”桃长明道。

      老郎中又拆开两包,捻了捻碎叶,又掰断一截根茎闻过。里头尽是寻常苦草、枯根,并无能治那几样病症的药材。

      药纸被他捏得发皱,手都有些抖。他将草梗丢回纸上,“煎出来倒是苦,靠这些丧良心的玩意能治?胡闹!”

      几包验过的药,他按原样裹好,收在柜角。

      桃长明听着,没有说话。

      两人再到药铺时,院中却多了几只大木箱。伙计忙着搬药架,柜上几个抽屉已经空了。

      掌柜迎出来,仍如先前一般客气。

      “道长来了。那些病人,可都问过了?”

      桃长明望向木箱,语气比以往冷漠,“要搬?”

      “年纪大了,想回乡。”掌柜笑了笑,“这些年在外,也该陪陪家里人。铺子寻了接手的,后日交出去。”

      阿禾望向后院的小屋。

      待伙计抬着箱子走远,她才问,“你走了,那他呢?”

      “便是为他,才一直放心不下。”掌柜叹了口气,他顿了顿转而催促道,“道长,我这要走,后院的事总不能这样留给下家,钱的事不必担心……”

      桃长明并未接下话,只带着几分强硬,说还要再看看少年。

      掌柜只得带路。

      少年仍缩在木盆旁。听见脚步,他撑着盆沿想坐直,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新断的枝。

      盆中还有几条刚剪下的细根。

      桃长明拿起一截。断根未干的汁液,与药纸里那点细末留着同样的妖气。

      “贫道临走时怎么说的?”

      掌柜讪讪搓了把手,“长得快,不修剪,盆都要撑坏了。”

      桃长明将断根放回盆边,“他把新枝护成这样,你瞧不见?”

      掌柜没接话,走近少年,俯身替他理好散开的衣领。

      少年肩头一缩,猛地推开那只手,一片嫩叶随之落在地上。

      前铺紧跟着响起一声痛呼。

      掌柜扶住门框,“道长,它又开始了。”

      桃长明挡在两人之间。少年贴着墙,喘得厉害,原先收在身前的右腿却放下了,脚尖试着碰了碰地。

      掌柜闻声出去看,见是个老者,右膝忽然疼起来,险些跌倒。

      待掌柜脚步离了窄廊,阿禾才在少年面前蹲下,见他不再护着右膝,轻声问:“这里不疼了?”

      少年碰了碰膝头,又指向门外。

      “还。”

      桃长明拾起那片断叶,指腹停在被削断的叶柄旁。

      “这疼不是消了,是送到了他身上。”

      少年将胸前另一片叶子护在手心,指尖仍在发抖。

      “帮……我愿意。”

      阿禾望向衣领下层层叠着的叶子。

      她想起初见时,少年点头后,手一直往自己的胸前拢,掌柜却已经退开,等着道长动手了。

      “道长,他……说不出来。”

      草木本是静物,化形慢,学会人言也慢。

      “那便慢慢问。”

      桃长明问起修屋顶的汉子摔落的时辰,“那一回,是你自己摘的?”

      少年低下头,轻轻应了。

      桃长明又问,“在那以前,摘过没有?”

      少年摇头,手却朝前铺伸去。

      “回来。”

      喉间哽了几次,才又挤出几个字。

      “再看病。”

      他眼角渐渐湿了,手仍指着门外。

      桃长明没有再问。

      掌柜回来,接过话,“我同它说过,看病也讲你情我愿。那些人没钱或是有旁的缘故不愿再治,它也不能用这种法子把人叫回来。”

      桃长明看过他,意味深长道:“原来你知道他怎么想的。”

      掌柜没接话,转而又催道:“那除妖的事,也劳道长费心。”

      桃长明起身,目光掠过掌柜低垂的袖口。

      到了正厅,他才道:“即便要收妖,也须先解开叶子上的牵扯。服过药的病家都得在场,也该知情,免得疼痛骤然归去,又出了伤。”

      掌柜听罢,心里一喜,面上却仍赔着笑,“自然该给乡亲们留个交代。那后日可好?正是交铺的日子,我一齐把事办了。”

      他取来一只钱袋,搁在桃长明手边。

      “这些日子劳您奔走,一点谢礼,还请收下。”

      桃长明没有去碰那只钱袋。

      院外正有人搬箱子,掌柜忙迎出去,叫人先送一箱上车。箱盖未合严,搬动时布角滑开,露出几只银锭。他赶忙掖好,手还没离开箱盖,桃长明已扶住另一边。

      “既要交铺,病家的药钱与旧账,总该清一清。”

      “道长放心,自然留着呢。这一箱只是些家当,先送回去……”

      桃长明的手没有松。两名搬箱的人相顾一眼,只得将箱子放下。

      掌柜拢着箱盖,连连应道:“自然,自然。余药的钱都退,欠的账也一并免了。”

      两人僵持片刻,桃长明才收回手。

      “后日贫道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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