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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铺 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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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中,街上已热闹起来。几个孩子追着滚落的竹圈,绕过一个挑担的人,那人躲闪不及,险些撞上阿禾。
她忙往桃长明身边靠了靠,将伞提得高些。
街尾有个卖灯油的小摊。桃长明每逢灯油用尽,便来这里添些,摆摊的老者早已认得他。只是他已有好些日子不曾来,摊旁新开了一家药铺,今日才瞧见。
药铺门前摆着几只竹筐,一个伙计坐在矮凳上切药,边切边同旁人说笑。
老者见桃长明过来,便招呼道:“道长,许久不见了。”
桃长明将油壶递过去,阿禾在摊旁等着,朝药铺望。
切药的伙计说到高兴处,转头笑了一声,手里的刀却没停。
刀锋一滑,划破了手指。
阿禾看得一惊,抬手掩住嘴:“你的手。”
血已滴进药筐。伙计搁下刀,把沾血的药片拨到一旁,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不碍事,吃了掌柜的药,不疼。”
他取来一截旧布裹住手指。血慢慢洇出来,刀已切进下一片药根。
桃长明接过装满的油壶,没有立刻走。
药铺里忽而传出一阵咳声。
一个妇人扶着门框出来,走两步便停住,捂着胸口咳得弯下腰。跟在身旁的小姑娘忙替她拍背,又将手中的药包夹进腋下,好腾出手来搀扶。
妇人拿帕子掩着嘴,好一阵才缓过气。帕子收回时,上面已沾了血。
阿禾看见,忙上前扶了一把:“夫人,还是回去叫大夫再看看吧。”
妇人勉强笑了笑:“看过了,药也拿了。”
她轻轻拍了拍小姑娘腋下的纸包。
“从前这胸口疼得夜里都睡不着,这几日已经不疼了。”
“可你还咳着。”
“旧病哪有一下便好的,能不疼,已是难得。”
妇人扶着孩子慢慢往前走,才走出几步,又咳起来。孩子急得替她顺背,她却仍说不妨事。
阿禾望着她们走远,回头唤了一声:“道长?”
桃长明正看着母女手中的药包,药纸下混着一丝妖气。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门内抓药的伙计,落向柜台后头。那里垂着一道布帘,帘角旧了,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摆动。
一个中年人从帘后出来,衣袖挽到腕上,见妇人已经走远,便从柜边拿起一包药,快步追了出去。
“等等,这包也带上。”
母女停住脚步。掌柜将药递给小姑娘,又道:“这包不收钱。莫省着,照时辰吃。”
妇人连忙道谢。他摆了摆手,转回铺前,见桃长明仍站在门口,便问可是来抓药的。
桃长明抬手指了指走远的母女:“那位妇人还在咳血。”
掌柜朝那边望了一眼,“她只肯拿三日的,说家里还得留些钱用。回去若再省着,一包药又不知要吃多久,哪里治得好。”
他又顺着桃长明的目光看过去,见伙计手上的旧布已洇了血,便叫他停手:“先将伤处裹好,再忙不迟。沾了血的另拣出来,这些先别切了。”
卖灯油的老者也开了口:“这掌柜心肠好,穷苦人来,赊着也给药。”
老者替二人引见,说这位便是桃山道长。掌柜忙作了一揖。
这时一个提篮的妇人从街上赶来,将篮子往他脚边一搁。
“今日可算见着你了!”
她一把抓住掌柜的手:“我男人还在床上躺着,你倒好,照样开门做买卖!”
掌柜皱眉正想掰扯,又听她说。
“你们打着包票,说吃了药便无事了,他才敢出去补屋顶。谁知腰上忽然疼起来,一脚踏空!如今连翻身都难,往后靠什么过活?”
街边有人围过来。掌柜伸手虚压了一下:“别急,吃咱家的药,我便不会放着不管。”
妇人瞥见桃长明的道袍,转身高呼,“道长,您替我男人讨个公道。我来几回,他们总说掌柜不在!”
桃长明问过摔伤的日子与时辰,又问她家住何处。妇人报了街巷,说门旁有棵歪枣树。
掌柜叫人装好一小袋米,连同几包药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药:“吃了还出事,谁敢再吃?”
掌柜收回药,只把米提到篮中,说请道长查清楚,再给她一个交代。妇人的语气缓了些,眼圈却红了。
“这些天能撑过去,可往后呢?”
桃长明应下会去看她丈夫,她才提起篮子,仍不放心地向铺里望了一眼。
围着的人渐渐散了。掌柜擦去手上的药末,赔笑道:“叫您见笑。里头还忙,二位若无旁的事——”
他转身要回铺里,桃长明站在门槛外,没有让路。
“她丈夫服的什么药?”
“病有轻重,也有反复。您连人还未见过,总不能听了几句话,便认定是药出了错。”
“贫道问你,用的什么药。”
掌柜将布攥在手里:“那户用的药,我得进去找找。回头叫伙计拿一包,给您送去。”
桃长明往前近了一步,声音低了些。
“那药里的妖气,也等回头再说?”
掌柜看向街边,见敷衍不过去,也小声地说。
“道长,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讲。”
“那便领贫道进去。”
掌柜无处可让,只得侧身,掀开柜后的布帘。
三人穿过窄廊,来到后院。院中晒着药,几只木架沿墙排开,东边小屋的窗户封着,门上落了锁。
掌柜朝里唤了一声:“有人来看你。莫怕。”
里头没有应。他开了门,一股湿土气迎面扑来。
一个少年蜷在木盆旁,赤着脚,脚腕上扣着铁链,另一端拴在墙根。盆里盛着湿土,几条细根从衣下探出,没入土中。盆边的地砖湿着,墙角积了一小撮枯叶。
阿禾停在门口。
掌柜蹲下,将碰到少年脚踝的链子拨开些。
“就是它。原是院里的一棵树,后来成了妖。我见它起初不伤人,便留着,如今却渐渐管不住。那几户腰疼、腿疼的,都是它闹出来的。”
少年望着那只手,慢慢将脚收回。
墙上留着几道深痕,门板下沿也裂了一块。掌柜朝那里指了指,“出了事才锁的。咱们人哪经得住它这样折腾。”
这声“咱们”,说得极自然。
他转向桃长明:“您帮我把它除了吧。这树是我院里养的,本就是我的东西。如今我不要了,做主请您除去,往后绝不会为这事反过来寻您的不是。”
桃长明没有应,蹲到少年面前。
少年右手悬在膝上,两根手指弯着,不敢落下。他想缩回袖中,才动了动,便停住了。
“痛……”
那只手抖得厉害,掌心却没有伤。桃长明轻轻托住,少年没有躲,仍望着他,眼里渐渐蓄起泪。
“好痛……”
袖中一截细枝探出来,碰了碰桃长明的指节,搭在那里,好一会儿也没有收回。
原先绷紧的肩头渐渐松了些。他低下头,眼泪落在衣上。
“它只学会这么几个字。”掌柜道,“疼了便叫,旁的也说不清。”
桃长明仍托着少年那只手,问:“那些病人身上的疼,与你有关?”
少年点了点头,将那只手往自己胸前拢。他碰了碰衣下的叶子,想拨开衣襟,弯着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您瞧,它自己认了。”掌柜立刻接道,“那些人先前好好的,忽然便疼得站不住,可不就是它闹的?”
少年抬头望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掌柜已往旁边让开:“道长,您动手便是。”
“贫道还没有问完。”桃长明抬眼看过去,掌柜才住了口。
少年攥着衣襟,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回来。”
桃长明拨开少年的衣领,叶子层层叠着,其中一片横着细细的裂纹,恰似前铺伙计指间的刀口。
盆边还有剪下的枝梢,断口未干。
掌柜说长得太快,总得修一修,少年便将新枝收得更紧。
桃长明看着那些断口,问起最早有人忽然发疼的日子。掌柜说是前日午后,先前不曾有过。
病簿取来,掌柜只指了两户。桃长明没有就此合上,又往前翻了几页,将几户病家的姓名、住址与取药日子一并记下。
“此事贫道接了。如何处置,先待贫道问过病家。”
“这一批药先留下,别再给人。”
掌柜才说病家还等着,桃长明已抬眼看他。
“还有,查清以前,不许再动他。”
阿禾拨开翻在土上的断根,少年忽然捉住她的手,却没去抢,只看着那些再也接不回去的断口。
她将断根放回盆边,“不拿走。”
掌柜依桃长明的话移开一块封窗的木板。光落在盆沿,少年伸出脚边的细根,碰了碰那块亮处。
待桃长明起身,他忽然攥住了那只手。
“别走……”
脚上的铁链随之一紧。
桃长明停住,俯下身:“贫道先去看那些病家,还会回来。”
少年望着他,手指慢慢松开。桃长明将他的手扶回膝上,那截细枝才从指间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