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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别 娘亲摸到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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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是旧时模样。
桌边两张矮凳,靠墙的木柜上叠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阿禾出门前换下的,娘亲已替她洗净,补好了袖口。
阿禾正要将伞带进屋,桃长明低声道:“贫道守在门边,替你遮住气息。先收了吧,免得你娘见了要问。”
她依言收了伞,将它靠在门边。
妇人拉着她坐下,手仍握着,像是怕一松开,人便又不见了。
“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阿禾低头看着娘亲的手。指节粗了些,掌心一道小口子尚未长好,边沿沾着择菜留下的青色。
“叫娘担心了。”
“知道我担心,还不快些回来。”妇人说着,眼圈却红了,“村里能问的都问过了,也没人见着你。”
阿禾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在城里,遇着些事。”
妇人的手紧了紧。
“什么事?”
“救了个落水的孩子。那家老爷待我很好,给了银钱,叫我带回来。”
桃长明候在门边,听见此话,便将包好的银钱与那封信递了进去。
妇人这才留意到门外还有个人,忙起身让座。
“这位是……”
“桃山道长。”阿禾接过东西,“是他送我回来的。”
妇人忙道谢,请他坐。桃长明在门边守着,示意她们不必招呼自己。
阿禾解开银钱包。妇人看了一眼,便不肯接。
“救个人,怎给这么多?”
“老爷说,那是他晚来得的孩子,命比什么都要紧。”
妇人没再看银钱,肯给这些,只怕当时也凶险。她摸着女儿的脸,将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触着那里的凉意,停了一下。
“要不要喝碗姜汤?娘给你煮。”
阿禾摇摇头,轻轻按住她的手。
“不必忙了,娘,我没事。”
妇人这才慢慢收回手。
阿禾将信放在银钱旁,指尖在折痕上轻轻按过。
“还有一桩事,没来得及告诉娘。”
妇人看着她。
阿禾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我嫁人了。”
屋中静了一会儿。
“嫁人?”
“是那家的长子。”她勉强笑了笑,“他待我很好,我也愿意。往后吃穿都有着落,娘不必再替我忧心。”
妇人捏着那封信:“你爹去得早,咱家孤儿寡女的……他可会嫌弃?”
“知道的,不嫌弃。”
“这样的大事,怎不先同娘说一声,便自己答应了?”
阿禾眼中一热。
“是女儿不好。”
妇人见她这模样,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将信放回桌面,叹了口气。
“既是你愿意,他待你也好……罢了……”
阿禾轻声应了,妇人这才点头。
阿禾按住娘亲要推回银钱的手:“屋顶漏雨的地方,找人修一修。也添件厚衣服,别舍不得。往后多的是好日子,有盼头的。”
妇人望着她,眼里渐渐泛起泪花。
她握住阿禾的手,嘴角有了笑意。
“好,有盼头。”
她抹去眼角的泪,将银钱包好,起身往灶边去。
“坐着,娘给你做些吃的。”
阿禾拉住她的衣袖。
“娘,先陪我坐一会儿。”
妇人回过头,带着泪笑了笑。
“好,娘陪你。”
她重新坐下,将凳子往女儿身旁挪近了些。
母女挨在桌边,说了些家常。村口谁家的鸡丢了,邻家前些日子送来一碗豆子,地里的菜长得不好,倒是屋后那棵树,今年又抽了新枝。
阿禾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桃长明坐在门边,维持着遮护,没有催她。
日头渐渐往西去了,墙上的亮处也移到木柜下。说到邻家的事,妇人笑了笑,忽然偏过头,咳了两声。
阿禾忙伸手替她顺背。
“娘,怎么了?”
“没事,喉咙有些痒。”
妇人摆摆手,又接着往下说。只是说过几句,便要停下来缓口气。
阿禾扶着她,忽然发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有了一点温意,便慌忙抽开了手。
妇人又咳了一声,拿袖口掩住嘴。阿禾抬眼望向门边,桃长明正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想起那位老爷倦得抬不起头的模样。
“娘。”
妇人转头看她。
阿禾望了一眼木柜上那件补好的衣服,轻声道:“我该走了。”
“这就走?饭还没吃呢。”
妇人撑着桌沿要起来,阿禾也跟着起身,却没再挨近。
“娘,你先坐着歇会儿。城里还有人等着,我该回去了。”
妇人留不住,只得从柜里翻出一包晒好的干菜,塞进她怀中。
“拿回去。城里再好,也吃不着这个。”
阿禾抱住,点了点头。
到了门口,妇人又替她整了整衣襟。
“下次回来多留几日吧。”
阿禾应了,却没敢抬头。
她撑着伞走到槐树下,回身看去。娘亲仍立在门边,见她回头,便挥了挥手。
“好好过日子。”
阿禾也挥手回应,等转过屋角,才将手放下。
怀里的干菜包得很紧,布结打了两道。她低头摸着,脚步渐渐慢了。
桃长明陪她走出村口。
阿禾抱着干菜,问:“我以后还能回来看我娘么?”
“能。等你学会敛住这一身阴气。”
“如今妖身才成,还不懂得收敛,待得久了,便会吸损活人的阳气,你娘受不住。”
阿禾低头,攥紧了包裹的一角。
“那我……”
桃长明抬眼,目光越过村外的树梢,落在远处山中。
那东西如今已能将手伸到山下。若吞了这姑娘,借她的精气补回伤势,下一次便该到观里取他的命了。
桃长明收回目光。
“先随贫道回观吧。”
阿禾低头应了。
“那这伞,往后走到哪里都要撑着么?”
“只有陆老爷的宅子和贫道的道观里不必。别处不论屋里屋外,都须撑着。”
阿禾望向路旁的树林。
“山里的那个,会一直跟着我们么?”
“它重伤未愈,大多时候在沉睡。只是近日山里有几道新生的妖气,接连断了。都是些资质尚可的,怕是补了不少妖元。”桃长明望向山中,“日后需多多小心。”
到了岔路,桃长明转向城中。
“回观前,先去看看孩子。”
两人回到城边时,宅门前碎裂的石阶尚未修好。
廊下施药的桌案摆在原处,几个人坐着等候。仆人将药包一一递过,又叫人送些热水来。
这宅子的主人姓陆,名怀仁。提起这位陆老爷,城中不少人都记着他的接济。穷苦人家缺粮少药,总知道有个可以求助的去处。
他做这些,原是心里愿意。得了这一回庇护,也仍照旧,不会因此停下。若为求些福报,便刻意多做善事,未免太过功利,也不合他的性子。
仆人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前。脸上的伤已敷过药,笑起来仍有些牵扯。
“道长,小少爷醒了!”
阿禾跟着他往里走。
屋里已换过一盆清水。陆老爷坐在床边,拿湿布替孩子擦脸,听见动静,温声对孩子说,“瞧瞧谁来了。”
孩子靠着枕头,脸色仍差,眼神却不似先前那般昏沉。见阿禾进来,先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又慢慢落到那身红衣上。
小手从被中伸出来,摸索着捉住了她的袖口。
阿禾放下包裹,在床边坐下,任他抓着。
孩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问出声:
“我……拉……拉上来了么?”
陆老爷低下头,有些闪躲,只将手里的湿布折了一遍又一遍。
阿禾轻轻俯身,笑着看他。
“是呀,你拉住我了。”
他这才瞧清她的脸,觉得姐姐好看,又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去。
阿禾将手放在被面,他便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这回碰着了。
他终于松了口气,攥着袖口的手也慢慢放开。
“我还以为……我没有……”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说完便有些困倦,陆老爷忙扶他躺下,他却又看了阿禾一眼,见她仍坐在身边,才安心闭上眼。
这回睡去,手也不再蜷着了。
陆老爷守了一会儿,伸手探过孩子额头,眉间终于松了些。
孩子叫陆小满,这个名字,是老爷亲自取的。以他麒麟儿的命格,日后入仕,能居高位;若去经商,也能富甲一方。陆老爷却只盼他平安长大,知足度日,至于日后如何,便由孩子自己去走。人这一生,能得个小满,于他便已是大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