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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女子这才想 ...

  •   孩子躺在枕上,依旧发着高烧,嘴唇干裂嗫嚅着,右手蜷得很紧。老爷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孩子却忽然用力往回一收拽住老爷的手,嘴里发出清晰的音节:“别松手……”

      老爷僵在那里,任孩子拽着,一边轻声哄他。孩子仍闭着眼,额上渗出细汗,手却怎么也不肯再放开。

      桃长明将红布轻轻塞进孩子掌中。老爷顺势抽出手,孩子摸索着抓紧那块布,手指一寸寸收拢,眼角淌下一点湿意。

      女子低头看着,眼泪不知怎么也落了下来。

      河水的凉意忽然涌了上来。

      胸口忽然一缩,像被水呛住,俯下身去。透明的手抓住床沿,指尖却从木头里穿了过去。

      桃长明托住她的手腕。

      冰冷的窒息沿着指尖漫上来。他喉间一紧,闭了闭眼,将那股痛楚接入自己胸中。

      女子渐渐直起身,眼中的惊惧还未散。

      “方才……我又像在水里。”

      “缓过了便好。”桃长明松开手。待孩子睡稳,才将红布从他掌中小心抽出。

      老爷望了望那块红布,又看向姑娘,半晌才开口,声音已有些发哽。

      “姑娘,那日河边的事与你有关吗?”

      女子点头,用袖口擦去眼泪,细细地想,慢慢说了起来。

      孩子偶尔醒转,也能断断续续说上几句。桃长明听出其中还牵着一个小乞儿,便叫仆人去寻。到了午后,人找着了,前后说的事才渐渐合到一处。

      那日街边,有个大脑袋的人推搡小乞儿。孩子看不过去,上前拦住。那人手脚与常人无异,脑袋却大上两圈,细细的脖颈撑着,时时往下一点。孩子被他嬉笑着推开,仍不肯走,护着小乞儿,叫他不要再动手。那人脑袋一点一点,孩子只当他应了,这才离去。

      孩子回家途中会经过一条河,那人又跟了过来。

      孩子只记得对方说了声“下去玩”,背后便挨了一推。

      沉下去前,他还听见岸上的笑声。

      女子恰巧路过,见孩子在水里挣扎,便跳下去救人。岸上那人只当好玩,仍拍着手笑,脑袋还是一点一点的。她顾不得理会,只将孩子托到岸边,叫他抓住垂下的树根,自己却已没了力气。

      孩子伏在岸边,回身去拉她。

      小手拽住了裙角,湿布在指间绷紧。他拼命往后拖,裙子却撕开了。

      他仍攥着那块布,眼看红裙被水带走,往前爬了几步,又被赶来的人抱住。

      女子说到这里,望着裙上的缺口,再看向孩子攥紧的手,说不下去了。

      老爷低头坐着,过了许久才抬起脸。

      他只听说儿子被人从河边抱回,问过救人者是谁,没人说得清。后来孩子发热,家中忙乱,打听的事也迟迟没了回音。

      桃长明听完,又看了孩子背后残留的妖气。

      那股妖气尚浅,像是新化形不久。究竟为何推人下水,还须找到它才知道。

      他将几人说起的模样、去处都记下。那妖要找,眼前这些事也不能再耽搁。

      桃长明带着红布,吩咐仆人留在屋里看顾孩子,又将老爷叫到外间。女子也跟了出来。

      “你这些年积下功德,晚年得子,善缘也落在孩子身上。他生来便是个麒麟儿,平日诸事顺遂,偏偏撞了妖祟。”

      老爷听着,手指仍在发颤。

      “孩子性子也正。这一念救人的心,这手始终没有松。”

      他抬起红布。

      “她新死时只是一缕冤魂,散不得,又不能自行离去。孩子一直想将她拉上来,这念头留在了红布上,你收在怀中,她便跟到了你身边。”

      老爷望着那块布,又看向姑娘。

      “可她原是个人,怎么会招来山里的妖怪?”

      “你们父子福缘厚,执念也深。孩子不肯松手,你又日日盼着他好。这份福气一直托着她,连同她救人的善行,渐渐养出了妖气。”

      女子低垂的衣袖,比昨夜清楚了些。

      “她精气纯净,对那东西而言,是大补”

      老爷又问孩子何时能好。

      桃长明看向内屋。

      “受了惊,心里还困在河边。救他的人没能上岸,孩子便一直觉得自己的手不能松。”

      老爷没有再问,坚定道:“那便去捞。”

      随后朝女子深深作了一揖。

      “姑娘救了犬子,在下竟连恩人还在水里都不知道。是我对不住。”

      女子慌忙避开,像不习惯这些礼数。

      老爷直起身,立刻唤仆人去请熟悉水路的船夫,又叫了几个人沿河寻找。

      仆人应声出门,廊下很快响起一阵脚步。桃长明留在宅中。女子望着那些人走远,又说起那日的河岸与水势,说到后来,声音渐低。

      “我的身子,兴许还在下头。”

      桃长明听着,将她说的几处地方一一记下,叫人送给船夫。

      女子望着门外,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若找不着呢?”

      “还在找,莫急。”

      其后两日,寻人的船夫进出宅门,鞋上总沾着河泥。老爷听见脚步便出去问,问罢再回来,陪孩子坐上一阵。

      女子的眉眼也渐渐清楚。桃长明撤下显魂的符时,老爷偶尔能看见她淡淡的红影,只一眨眼,又散了。

      第三日近午,老爷又听见外头来人。这次仆人走得急,进门时衣摆滴着水。

      消息终于送了回来。

      人在下游找到了,被水带进一片芦苇里,裙角挂着倒伏的树枝。

      老爷亲自去了河边,下了岸便脱去外衣,跟着船夫踩进冰冷的浅水里,帮着将人往上托。

      桃长明随行,女子仍在伞下。远远见到岸边围着的人,她便停住。桃长明也停下来,没有催她。

      船夫将人捞上岸,拿布盖好。老爷跪在旁边,半晌才俯下身去。

      红布送到近前,与裙上那道撕口正合。

      伞下的女子看着看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回她没有出声。

      回到家中,孩子仍睡着。

      老爷站在床边,替他将被角掖好,守了一会儿,才轻轻走出门去。桃长明候在廊下,他便放低声音,同他商议安葬的事。

      老爷在城外择了一处清静地方,叫人备好棺木。

      女子不肯叫人往家里报丧,只说想先见见母亲。老爷听了,默默点头,将备下的银钱交给桃长明。

      后来又添了一封信。信中只说了她救人的经过,又添出一位正当壮年的长子,与姑娘两情相悦,亲事已成。

      女子看过,低头应了。桃长明将信折好,同银钱放在一处。

      “她家里若还有什么难处,道长只管告诉我。”

      桃长明应下。次日下葬时,红布也随遗体葬了下去。

      那根细线轻轻一颤,从女子腰间断开,渐渐散了。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这回再没有牵扯。

      跟着桃长明走过坟边时,身子却忽然一滞,竟又走不动了。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腰间,只当那束缚还未解净。可红线早已不见,低头细看,才发现裙角挂在一根枯枝上,被扯得绷直。

      她伸手去解,指尖碰到枯枝,枝条也跟着动了动。解开后,手上竟沾了一点湿泥。

      女子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妖身成了。

      桃长明看了一眼,将伞向她那边移了些。

      “如今有了身子,走路便要留神。慢些。”

      女子拢起裙角跟上。出了坟地,还回头望了一眼那根枯枝。

      雨在半途停了。桃长明在伞内添了遮护的符,将伞交给她。临近村口,她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转过几户人家,村尾那棵老槐树便露了出来。

      妇人在门边,膝上搁着一只竹篮,正低头择菜。听见脚步,便往村口看。

      女子在树下停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娘。”

      这一声轻唤带着哭腔。妇人抬起头,手里的菜落回篮中。

      女子看清娘亲的脸。不过这些日子,竟像老了许多。她心里一疼,却仍笑着挥了挥手。

      “阿禾,怎才回来?”

      妇人起身拉住她,摸了摸她的脸,又去握她的手。

      “凉成这样,路上淋雨了?”

      女子这才想起自己的名字,点点头,暖意从心中升起。

      “无碍的,娘,回家了便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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