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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衣女子 一只没有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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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奉了茶,又问夜里要备些什么。桃长明只说留一盏灯,旁的暂且不用。
老爷心中虽有疑虑,也不好再问,便叫人依他说的办。
雨一直下到天黑。桃长明没有布法,只将椅子搬到床边,正襟坐定,合目等着。
老爷起先还强撑着说话,提起孩子平日的乖巧,便懊悔自己没好好照看。说着说着,倦意上来,终于闭了眼。烛火映在帐上,窗外雨声未歇。
到了夜半,床上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抽泣。
桃长明睁眼往床榻上看去。
一个红衣女子坐在老爷身上,低垂着头,肩膀轻轻颤动。裙摆铺在被面,衣服湿漉漉的似有水珠落下,却没有打湿床褥。
烛色透过她的衣袖。她哭得很轻,几次想忍住,肩头才止了颤,眼泪却又落下来。
桃长明开口唤她:
“姑娘。”
女子猛地抬头,连哭声也停了。
“你再这么坐在他身上,他的阳气便要被你吸干了。”
她朝身下望去,慌忙往床沿挪了些。腰间一缕红线随之牵了出来,另一端没入老爷的衣襟。
她望着那根线,怔了一会儿。
“我不想的。”
声音带着哭腔,话还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也想走,可我走不了。这老爷是好人,我不想的……”
她抬眼看他,眼中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我叫过他们许多回,可他们瞧不见我,就算听见了,也只当是夜里的怪声。道长,你却能看见……”
桃长明待她缓过气,才问:“想去哪里?”
“我娘还在家里。”她用袖口擦了擦脸,“我出门时,说过会回去的。过了这么久,她该急了。”
桃长明看过那缕红线,视线转向她的手。
她的手指薄得近乎透明,烛色透过去,掌中连纹路也瞧不清。红衣虽有轮廓,却不曾在被上落下影子。
他眉头微动,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家住何处?”
女子想了许久,才说出村子的所在。又说母亲住在村尾,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路标,头一回去,多半还得向人打听。
桃长明记下。她身上并无多少怨气,神思却恍惚,问起旁的,便常常想不起来。零零碎碎说了许久,也只拼出些来去。
她不认识这位老爷,更不知为何会被红线牵住。前几日显形后也试着往外走,可每到大门,那根线便绷得极紧,再往外挪半步也不能。
桃长明顺着红线看去,另一端没入老爷衣襟,牵着胸前的内袋。
他提起靠在椅边的旧伞。
“明日贫道撑伞来接你。待他醒了,再问问衣襟里收着什么。”
女子看向腰间的红线,又望向老爷。
“问清了,就能走么?”
“你们并无恩怨,兴许是有什么东西牵住了你。找着来由,再替你解开。”
女子望着伞,迟疑道:“白天也能走么?”
“能。”
“那……近日雨多,伞还是道长自己用吧……”
桃长明摇了摇头。
“这伞遮的是你的精气。出去时,你须待在伞下。”
他将伞放回原处,又叮嘱了一句:
“山里有东西惦记,莫出伞外。”
女子忙点头,目光却还停在伞上。似有很多疑问,却没问出口,末了又低低啜泣起来,身子渐渐透明,散在空中。
桃长明仍坐在床边,听着窗外雨声,直到帐上的烛影也渐渐淡去。
老爷醒来,身子仍沉。见桃长明还在,撑着便要问昨夜的情形。桃长明扶他坐稳,目光落在那缕红线牵住的衣襟上。
“这几日,可曾收过什么旁人的东西?”
老爷想了一会儿,伸手往怀里摸,从衣襟中取出一块红布。
“道长说的,可是这个?”
布只有巴掌大小,看着像是女人的裙摆,一边留着整齐的针脚,另一边撕得参差。老爷摊在掌中,自己也有些不解。
“孩子救回来时,手里一直攥着。后来睡着了,我才给他取下来。怕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便收在身上,想着等他醒了再还。”
桃长明接过红布,指腹沿着撕口轻轻抚了一下。
“这几夜压身,便是从那以后?”
老爷想了想,脸色渐渐变了。
“正是。”
桃长明没再问,撑开伞,将红布系在伞骨上。
檐下的红衣女子试着往前挪了一步,发觉那根线已随伞移动,又挪了一步。
她终于离开了屋子。
到了院门,她停下来,望着外头的天色。
雨已小了,石阶上积着浅浅的水。桃长明将伞向她那边偏了偏。
“跟紧些。”桃长明低声道。
女子应了一声。
两人方才跨出宅门,耳畔忽然炸开一声尖啸。
“叛贼——”
猫妖的咒音偏在这时又起。桃长明额角一痛,眼前霎时发白。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肩膀不自觉地偏了些。
伞也跟着偏了。
女子半边身子露在伞外,一缕清净的精气逸了出去。
天边骤然暗下。
女子尚未抬头,云后便探出一只巨手。五指张开,越过屋脊直抓下来。那手没有实体,指间仍透着流云,压来的妖力却已到了近前。
桃长明手腕一转,将伞压向女子。
伞面盖住她露在外头的半边身子。他攥紧伞柄,护着她退回宅门,袖角几乎擦着落下的指影。
门外砰然一声,阶沿碎了。
仆人从廊下跑来,正看见好好的石阶无端裂开。碎石溅过门槛,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口子。他忙往后退,抬头四顾,门前却空空荡荡。
在桃长明阿禾眼中,一根巨指仍抵在门前。指影缓缓往里探,才越过门槛,便散出细细的青烟。
巨手一顿,猛地缩了回去。
院里风声大作,几扇窗户一齐拍响。仆人捂着头缩在柱后,半晌才敢抬眼,天上还是低低的雨云,他什么也没看见。
桃长明扶住门框,手还在抖。
老爷被响动惊出屋,望着裂开的石阶,一时说不出话。
“进去。”桃长明缓了一口气,将伞扶稳。“今日先不走了。”
老爷忙侧身让路,领他回了屋。仆人跟在后头,将门掩上,又沿墙合好窗户,才拿袖口去按脸上的伤。外头的风声隔着窗纸,仍听得清楚。
老爷站在桌边,听了一会儿,才敢问:
“方才那是什么?”
进屋后,桃长明才合起伞,搁在桌边。女子站在桌旁,脸色惨白,手里拽着裙角,再不敢朝门外挪。
“山里的东西。”
桃长明缓了口气,才接着说:
“许多年前,它与观里的道士斗过一场。师父师兄们都死了,它也受了重创,旧伤至今未愈,须吞食精气才能补回来。”
老爷和仆人听得脸色发白。
“它为何来我家?”
“来抓她。”
女子听见,手指攥得更紧。
老爷顺着桃长明的目光看去,却空无一人。
桃长明向女子说:“让他们瞧见你,也好说话。”
女子迟疑片刻,点了头。
他抬指画了一道符。指尖收回,魂影才一点点显在众人眼前。老爷看着凭空多出的姑娘,不由退了半步。
仆人赶忙扶住老爷,自己也靠住了桌沿。
老爷缓了缓神,又望向门外碎裂的石阶。
“它如今还在外头?”
“本体在山里,方才伸来的是法相。你们瞧不见,才只觉得台阶无端碎了。”
老爷朝门边挪了半步,终究没敢出去。
“似乎到了门前就没动静了?”
桃长明看向门外。方才阶下避雨的人都已躲进廊中,有人正帮着收倒下的竹筐。
“你这些年施药济人,积了善缘。它的手伸进来,要吃些苦头的。”
老爷怔了片刻。
桃长明拿起伞,转向孩子住的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