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人生》早岁已恨世事艰

3、那件礼服 小满的工作

　　小满的工作室在城中村的一栋老居民楼里，租了两室一厅，客厅当工作间，卧室当库房，堆满了布料和缝纫机。顾栀跟着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小满举着手机在前面照路，一边走一边絮叨："我跟你说，我这次参赛服压了三个月了，改来改去总觉得差点意思，评委那几个老头子最吃'灵气'这一套，可我的设计就是出不来灵气，你看完别笑我......"

　　门一开，顾栀就看见那件礼服了。

　　挂在落地衣架上，香槟色的缎面，一字肩，裙摆上绣着暗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料不便宜，做工也细，可顾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轻轻皱起来。

　　"怎么了？"小满紧张地问。

　　"领口。"顾栀走过去，指尖顺着礼服的领口线划了一道，"太规矩了。你这领口挖得中规中矩，肩线也收得太正，整个上半身像块板子，把缎面的垂感全压住了。设计师怕犯错，衣服就没了魂。"

　　小满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那怎么办？我下个月就要交了......"

　　"现在改。"顾栀说着，把外套脱了，撸起袖子，"针线、剪刀、还有你那堆绣片，都拿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小满眼睁睁看着顾栀把那件她磨了三个月的礼服拆了又缝，缝了又拆。顾栀的手很稳，下针几乎没有犹豫，有时剪开一道口子，小满刚要心疼地叫出声，她反手就补上一片同色的薄纱，原本死板的肩线被她拆掉重做，收腰处多捏了两个省，下摆的暗纹被她用绣片重新排列，一只蝴蝶从裙摆蜿蜒着飞上腰际，像是活了过来。

　　"这、这还是我那件衣服吗？"小满站在旁边，声音都发飘。

　　顾栀直起身，把最后一片绣片收好针，退后两步看了看，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行了。你站上去试试。"

　　小满换上礼服的瞬间，工作室里安静了两秒。

　　香槟色的缎面贴着腰线一路垂下去，一字肩改成不对称的斜肩，露出一截锁骨，裙摆那只蝴蝶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随时会振翅飞走。小满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然后尖叫出声："顾栀你是什么神仙！这衣服跟我之前那件简直不是一件！"

　　"别晃，"顾栀靠着裁缝台笑，"还没收边，小心散线。"

　　"收什么边！我明天就穿着它去参加陆氏的秋季新品发布会！"小满激动得在原地蹦，"你知不知道，我抢到陆氏发布会的入场券了，就为了去认识几个同行！就穿这件！"

　　顾栀愣了一下："陆氏？滨城那个陆氏？"

　　"对啊，陆氏集团，做高定的那个陆氏！他们这次发布会请了好多媒体，听说连国际上都来人了！"小满抱着礼服眉飞色舞，"栀栀，你陪我去呗？万一我今晚走了狗屎运，被哪个总监看中呢？"

　　顾栀原本想拒绝。她现在一身麻烦，不该抛头露面。

　　可她忽然想起师父信里写的那句话：受了委屈，别忍着，打回去。

　　她今天早上刚被扫地出门，晚上就要出现在滨城最体面的场合——而这个场合，顾家人大概率也会去。顾家跟陆氏有生意往来，周临川的周家也是。

　　"去。"她说，"我陪你去。"

　　陆氏的新品发布会设在滨城国际会展中心，入夜之后灯火通明。小满穿着那件改过的礼服出现在签到处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明显多看了她两眼，还有个小姑娘没忍住，低声问了句"这是哪位老师的设计？"

　　小满挺着腰板进了场，顾栀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长裙跟在后面，妆容只化了最淡的一层，却在进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她循着目光看过去，看见沈砚站在二楼休息区的栏杆边，正端着杯酒，隔着水晶灯的光看她。他没有下来打招呼，只是轻轻举了举杯，像是在说：果然来了。

　　顾栀移开目光，跟着小满往展厅里走。

　　发布会的主秀还没开始，展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小满拉着她东看西看，正走到那件压轴的刺绣礼服展柜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娇娇的，带着笑：

　　"哟，这不是姐姐吗？"

　　顾栀回头，看见顾念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礼服款款走来，旁边还跟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像是她的新闺蜜。顾念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姐姐也来参加陆氏的发布会？我还以为，你昨晚......走得那么急，今天该好好歇歇呢。"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闻声聚过来，有认识顾栀的，小声议论起来："那不是顾家那个假千金吗？昨晚被赶出来的那个？"

　　"她怎么还有脸来这种场合？"

　　"穿那么素，连件像样的礼服都买不起了吧。"

　　顾念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又往前半步，声音放柔："姐姐，你要是手头紧，我让助理给你安排一件礼服吧，发布会这种场合，穿得太寒酸，会被人笑话的。"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顾念的闺蜜立刻帮腔："念念你也太好心了吧，她都抢你位置抢了二十年，你还顾着她？"

　　顾栀还没开口，小满先炸了："你说谁寒酸呢？我栀栀穿什么都好看——"

　　"小满。"顾栀轻轻按住她，然后看向顾念，笑了一下，"不用你费心，我的衣服够穿。"

　　顾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正想再说什么，展厅里的灯光忽然一暗，发布会开始了。

　　追光打向T台，音乐响起来，陆氏秋季新品的模特鱼贯而出。宾客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议论声渐渐平息。顾念也不好再纠缠，深深看了顾栀一眼，挽着闺蜜们往前排贵宾席走。

　　小满拉着顾栀往展厅角落里站，低声骂："她故意的！当着那么多人给你难堪！"

　　"我知道。"顾栀说，声音平静，"她越这样，我越不急。"

　　T台上的走秀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临近尾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从后台走出来，站在台侧，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顾栀注意到，那女人在说话的时候，目光往她们这个角落瞟了两次。

　　走秀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主持人上台感谢来宾，宣布发布会圆满结束。宾客们开始散场，三三两两往门口走。

　　顾栀正拉着小满准备离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忽然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却落在小满身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问："这位小姐，冒昧打扰一下——您身上这件礼服，是出自哪位设计师之手？"

　　小满一愣："啊？"

　　"我叫温兰，是陆氏集团设计部总监。"中年女人递出一张名片，语气诚恳，"刚才在后台我注意到这件礼服，领口和腰线的处理非常漂亮，那只蝴蝶的绣片也很有灵气。实不相瞒，我们陆氏正在筹备明年的春季高定系列，想找一位有想法的年轻设计师合作。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引荐一下这件礼服的设计师？"

　　小满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顾栀。

　　顾栀站在她身侧，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却从斜后方插了进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尖刻："温总监，您可别被她骗了。那件礼服我知道，是她几个月前找人定做的，就为了今天来发布会出风头，她哪会设计什么衣服啊。"

　　顾栀回头，看见顾念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她那两个闺蜜，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

　　周围的宾客又围过来一圈，看热闹的，交头接耳的。顾念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听清："温总监，我跟你说，这个人她叫顾栀，今天早上刚被我们顾家扫地出门——一个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设计出这种礼服？她就是捡了别人的成果来充门面，您可千万别信。"

　　小满气得脸都白了："你胡说什么！这衣服明明就是——"

　　"小满。"顾栀拉住她，往前一步，站到温兰面前。

　　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她穿着那身素净的黑色长裙，站在满厅华服中间，却莫名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她看着温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温总监，这件礼服是我改的。从原版到定稿，领口拆了三道，肩线重做，腰省加了两个，裙摆的蝴蝶用了一百三十七片绣片，从设计到完工，一共三个小时。"

　　她顿了顿，又说："您刚才说那只蝴蝶有灵气——那只蝴蝶本来是绣在腰侧的，我把它挪到裙摆，是因为发布会是晚上，灯光从下往上打，蝴蝶在腰侧会被裙摆挡住，挪到下摆，走台步的时候才会跟着裙摆晃起来，像真的在飞。"

　　满场安静。

　　温兰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的这些，做礼服的人才知道。"

　　"所以，'这个人她叫顾栀，刚被扫地出门'，"顾栀转过头，看着顾念，一字一句地说，"跟她会不会设计衣服，有什么关系？"

　　顾念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周围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议论声像水烧开一样翻滚起来：

　　"我天，这礼服是她改的？三个小时？"

　　"那一百多片绣片......这也太厉害了。"

　　"刚才那个女的还说人家捡别人的成果，结果人家自己就是设计师！这脸打的。"

　　"难怪我刚才就觉得那件礼服眼熟，这么灵气的设计，滨城有几个设计师做得出来？"

　　温兰上前一步，握住顾栀的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欣赏："顾小姐，恕我冒昧——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您来陆氏总部坐坐，聊聊我们明年的春季系列。"

　　顾栀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二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掌声。

　　她抬头，看见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看了全场这出戏，看得很满意。

　　他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沈砚听完，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顾栀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而顾念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死死盯着被温兰握着手的那只顾栀的手，眼底的光一寸寸冷下去。

　　她本来想让顾栀在所有人面前难堪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晚最大的笑话，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