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凡世日记》安奢凯

9、走廊绝境，枷锁之下的崩溃 接下来的数

　　接下来的数日，我活得如履薄冰。

　　老巷和烬辞的会面之后，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樱空释那晚在庭院之中那一声冷笑，时时刻刻盘旋在我的脑海。我不知道他究竟探知了多少真相，是仅仅察觉到我灵息的异样，还是已经完整窥见我和旧神族的密谋。

　　我加倍勤修夙玄传授的收灵敛息秘术，每分每秒克制自己的念头，不敢生出半分过激的想法。手链的几缕神纹虽在黯淡松动，但大部分禁锢力量依旧牢不可破，依旧牢牢监视我的神魂起伏。

　　学校的生活依旧暗流涌动。

　　李航那一伙人被云澈喝止之后，不敢当众围堵我，可私下的排挤、流言、恶意捉弄从未停止。课本偶尔会莫名其妙消失，课桌抽屉里面会出现垃圾废纸，背后的窃窃私语如同跗骨之蛆。

　　我靠着秘术压下情绪，一次次忍了下来。弘屿依旧会时不时向我释放善意，课间会递过来一颗糖果，体育课会喊我一起避开人群，坐在看台吹风。

　　面对这份温柔，我内心摇摆不定，既贪恋这份难得的烟火暖意，又惧怕命运的漩涡会将他拖入深渊，只能一次次刻意拉开距离。

　　时间流转，三月的春光铺满校园，香樟树叶长得郁郁葱葱。

　　那天午后，春阳明媚，整条教学楼走廊暖意融融，喧闹从教室窗口不断涌出来。我抱着一摞刚从教师办公室取回的作业本，打算送回班级。

　　特意抄近路，穿过走廊尽头那一处监控盲区。

　　万万没有想到，三道人影骤然从拐角冲出来，直接封死我全部退路。

　　是李航，赵磊，周宇。

　　今天走廊偏僻死角没有旁人路过，没有监控记录，压抑许久的恶意，终于彻底不再掩饰。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侧身退让。

　　李航大步上前，猛然狠狠一推我的肩膀！

　　力道粗暴迅猛。我本就是被凡人孱弱躯壳承载剑灵残魂，肉身底子本就虚浮。重心瞬间彻底失控，身体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脊背狠狠磕在冰冷坚硬地砖，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怀里的作业本哗啦四散纷飞，纸张漫天飞舞散落一地。

　　不等我撑着地面挣扎起身，沉重的膝盖猛地压落，死死抵在我的后背中央。

　　“咚！”

　　巨大压力死死把我整个人按在冰凉地砖之上，脸颊贴在粗糙冰冷的地面，砂砾磨得脸颊皮肤隐隐作痛。通风口吹来的冷风卷着灰尘扑进我的口鼻，呛得我止不住低声咳嗽，胸腔每震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的钝痛。

　　“菩庶凌，你就是个废物。”李航俯下身，压低嗓音，刻薄的话语贴着我的耳边钻进来，字字淬着嘲弄，“体弱多病，性格阴柔古怪，整个年级谁不知道你浑身毛病。”

　　赵磊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嗤笑：“说白了，格凝集团收养你，不过是对外表演慈善，装点门面的工具罢了。”

　　“现在冯索和洛洛亲生孩子马上就要出世，家里圆满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荣光属于神族嫡系，你什么都算不上，多余的摆设而已。”周宇在一旁补刀，语气轻佻伤人，“一个召之即来的小仆人。”

　　最后，李航吐出三个字，轻飘飘扎进我心底最自卑敏感的地方：“小娘炮。”

　　一句句嘲弄、践踏、羞辱，层层叠叠包裹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我。

　　千万年积压的委屈、囚禁的痛苦、六位兄长消散的绝望，叠加此刻肉身的疼痛与人格的践踏。

　　灵核深处，被秘术强行长久压制的戾气，如同决堤洪水疯狂翻涌升腾！

　　七情剑灵刻在骨血之中的杀伐、桀骜、不甘，一瞬间尽数苏醒。滚烫磅礴的灵力在经脉之中疯狂冲撞奔涌。一半焚尽一切滚烫，一半冰封神魂彻骨寒凉，两股力量疯狂撕扯我的灵体。

　　脖颈、耳下，蜿蜒爬开青瘀色的血管，嘴唇色泽飞快褪去血色，变得暗沉发黑。我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发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痉挛。

　　心底只剩下一个粗暴滚烫的念头——掀翻他们，反击，让他们为践踏我付出代价！

　　只要我灵力冲破肉身，这几个凡人少年根本不堪一击。

　　就在灵力即将冲破皮肉，彻底失控爆发的刹那！

　　我手腕上那串早已局部松动的禁锢手链骤然爆发出灼人的高温！

　　滚烫的热度灼烧皮肤，原本已经黯淡的神纹一瞬间被远程外力骤然点燃。

　　隔着遥远的空间，一缕属于樱空释的凛冽神威，顺着手链契约枷锁轰然压落！

　　他远在别墅，人不曾现身，不需要言语，仅仅依靠手链绑定的契约，便能掌控我的灵核生死。

　　加固封印！

　　狂暴蛮横的神力硬生生把我即将冲出躯壳的磅礴灵力，狠狠拽回、碾碎、锁死在灵核深处。完全不顾我凡人肉身、残破灵体是否承受得住这份粗暴的镇压。

　　毁灭性的反噬席卷四肢百骸！神魂震荡撕裂，经脉寸寸剧痛，脑袋轰然炸响，耳膜嗡嗡轰鸣。眼前天光人影全部发黑塌陷模糊。

　　我所有反抗的念头，一瞬间被彻底碾碎。

　　“呃啊……”

　　一声压抑短促痛哼卡在喉咙，我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沦，重重的趴在冰冷地砖之上，彻底失去知觉，陷入无边黑暗。

　　我倒下的瞬间，压在我背上的膝盖骤然松开。

　　李航三人瞬间慌神，脸上嚣张尽数褪去，只剩下错愕慌乱。他们只想捉弄羞辱，从来没想过会直接把人打至昏迷。

　　几人神色慌张，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慌忙四散逃窜，脚步凌乱消失在走廊拐角。

　　死寂的监控死角，只剩下我一个人，无声无息趴在冰冷的地板。

　　朦胧混沌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弘屿。

　　想来是他远远看见几个人神色仓皇逃窜，察觉到不对劲，匆匆跑过来查看。

　　脚步声停在我的身旁。下一瞬，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轻轻落在我的肩头，试探着触碰我。

　　和他同行的男生跟上来，语气带着不以为然的漠然：“弘屿，你干嘛管他？这人软软弱弱扭扭捏捏，一点骨气都没有，有什么好上心的？”

　　我双眼半睁半阖，视线扭曲模糊，听觉却异常敏锐，每一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

　　随即，弘屿那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听似玩笑，却藏着不加掩饰的占有与玩味。

　　“他香香软软的，就是个小男娘。”
　　“我就是喜欢保护他，也喜欢逗他。”
　　“我想让他一直依赖我，慢慢变成只听我话的小男仆。”

　　轻飘飘三句话，像极细极寒冰锥狠狠刺穿胸腔。

　　那一瞬，我破碎昏沉的意识受到重重一击。

　　千万年，我身为七情剑灵，侍奉樱空释，做属下、附庸、兵器、仆人，没有自我，只能俯首听命。我拼尽全力挣脱神域宿命枷锁，逃到凡世，本以为可以逃离被掌控被驱使的命运。

　　可到头来，换了一副凡人皮囊，换了人间校园，旁人眼中的我依旧是可以随意拿捏、供人驱使的仆人模样。

　　无论我怎么安分隐忍，怎么努力好好生活，好像永远逃不开依附别人的宿命。

　　铺天盖地的委屈，混杂千万年积压的疲惫与麻木的绝望，汹涌席卷而来。

　　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彻底崩塌。

　　我的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再次苏醒，我已经安稳躺在别墅自己房间柔软大床之上。窗帘半掩，光线柔和，被褥温热。

　　这一昏睡，整整三日。

　　我心里清清楚楚，击垮我的不是那几个凡人少年的拳脚。是樱空释毫无留情的手链封印反噬。

　　他只看见我戾气躁动、险些失控，怕我惹出风波，便出手粗暴锁死我的力量，全然不顾我的肉身与神魂能不能扛住这份剧痛。于他而言，我的委屈、痛苦，从来不值一提。

　　我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才看见房间里面站满了人。

　　明娜、秦楚，梨落的经纪人杨丹、助理葛铭月，商界、娱乐圈、神族转世多方人物尽数齐聚我的卧房。

　　走廊霸凌的片段，被路过学生偷偷录下视频传到网上，迅速冲上校园霸凌热搜，舆论发酵汹涌。

　　作为名义养父母，卡索与梨落不得不出面，调动所有人脉，公关舆论，对外上演一副满心担忧、怜惜幼子的模样。对外摆出护着我的姿态，安抚公众视线。

　　可这份心疼全部是演给外界、演给舆论看的。

　　房间最角落，樱空释一身素白衣衫静静伫立，神色淡漠疏离，冷眼旁观这一切，没有半分愧疚动容。这件事，是他远程催动手链，才造成我昏睡濒死的局面。

　　靠墙而立的星旧，单手抵着墙面，眸光淡淡落在我苍白虚弱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戏谑嘲弄。

　　他看见我一身万古剑灵本源，却被普通凡人肆意欺凌践踏，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模样。低声和身侧的樱空释轻言说笑。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彻底冷却。

　　原来我所有苦难挣扎，落在神族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供消遣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