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凡世日记》安奢凯

6、云澈，同类人的温度 云澈，同类

　　办公室的午后阳光安静流淌。

　　夙玄布下的那层薄薄旧神灵力屏障依旧笼罩我的手腕，隔绝着手链向外传递心念波动。我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放松下来，积压千万年的孤苦，在此刻终于寻到一处可以短暂安放的角落。

　　“班上的云澈，也是我们的人？”我压着声音发问，怕门外路过的人听见半分只言片语。

　　“嗯。”夙玄轻轻颔首，“幻世崩塌那一瞬间，她亲眼目睹整片神域分崩离析。她性子偏中立，不会像烬辞那样一心只求玉石俱焚的复仇。不主动挑起厮杀，可若是我们身陷绝境，她定会出手相护。”

　　我心底生出几分期许。

　　在卡索的别墅之中，我见惯了神族高高在上的审视与审判。如今能在同班同学里面，就有一位浩劫幸存者，意味着在教室那片充斥凡人窃窃私语与恶意的方寸之地，我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秘术我会慢慢教你。”夙玄目光落回我手腕那一圈被校服遮盖的手链，语气沉了几分，“这条手链是五位顶尖神族联手浇筑而成，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打碎。我传你的秘术，只能做到两件事：第一，遮掩你的灵息波动，降低手链对外传递情绪的灵敏度；第二，一点点缓慢侵蚀神纹根基，长年累月之下，慢慢削弱封印的力量。切记，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一旦手链察觉到外力侵蚀，会瞬间爆发极强的反噬，到时候不光你重伤，卡索他们立刻就会察觉到异常。”

　　我牢牢把这番告诫记在心底。

　　我尝过手链神魂灼烧的滋味，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绝不想再主动招惹。

　　“我记住了。”

　　“往后课间、午休，有机会我会暗中把心法口诀渡给你，用神识传音，旁人听不到。表面上，你依旧要做那个沉默孤僻、胆小怯懦的转学生，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夙玄抬手撤去那层灵力屏障。

　　屏障消散的一刹那，手链微微震颤了一下，恢复原本全天候监视的状态。一股淡淡的冰凉重新贴紧我的皮肉，无形的目光再次落回我的神魂之上。

　　心底刚刚燃起的暖意，又被这枷锁的存在感泼上一层薄寒。

　　“回去吧，马上就要上课。不要引起旁人怀疑。”夙玄挥挥手。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教师办公室。

　　走廊上已经有陆续回来的老师与学生，喧闹声重新涌来。我垂着头，快步走回教室，脑海里面反复回味夙玄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回到座位，没过多久，午休结束的上课铃刺耳响起。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课。

　　夙玄站在讲台上，一如方才那般平淡讲课，仿佛方才办公室那场关乎万古宿命的密谈从未发生。只有偶尔一瞬，他目光淡淡扫过我的方向，一道极细微的神识传音悄无声息落进我的识海，是秘术开篇的心法。

　　【收灵，敛情，藏七情于灵核深底，不令神纹察知……】

　　文字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不需要纸笔记录。

　　我坐在座位上，表面低头看着课本，心神沉入识海，默默参悟这一段心法。

　　七情本就是我作为七情剑灵与生俱来的本源力量。喜怒哀乐、恨惧悲痴，全部是我力量的源泉。而这套秘术，却是教我如何把本源情绪向内收纳、封存，不让情绪向外泄露触发手链警报。

　　修炼起来分外别扭。好比让火焰自己把自己熄灭。

　　稍稍运转心法，灵核里面翻涌的躁动果真被强行向内压制下去。手腕上的手链，原本时不时传来的微弱温热感应，果然变得迟钝了几分。

　　有用。

　　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欢喜，可我不敢表现在脸上，依旧维持着少年人沉闷木讷的模样。

　　下课铃一响，夙玄收拾教案离开教室。

　　班里同学三三两两打闹说笑。我的斜前方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梳着简单的高马尾，眉眼利落干脆，正是云澈。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侧过头望过来。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其余同学的好奇、怜悯或是嘲弄，只有一种历尽劫难之后的沉静通透。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对我眨了一下眼。

　　一个无声的暗号。

　　简简单单一个小动作，却让我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松快。

　　原来在这间满是凡人少年的教室里，真的有人懂我铠甲之下的满目伤痕。

　　可这份慰藉没有持续太久。

　　放学铃声响起，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背着书包涌出教室。我慢吞吞收拾课本，刻意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才起身背上书包。我不想和李航那一伙人狭路相逢，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冲突。

　　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我走到教学楼通往校门的走廊转角，监控盲区，几个人影骤然从柱子后方闪出来，直接堵死我的去路。

　　正是李航，赵磊，周宇。

　　他们没有敢像上次在教室那样当众打翻我的书本，可眼底的戏谑与恶意分毫未减。经过上次我晕倒一事，他们不敢动手伤人，可嘴上的刻薄，半点不会收敛。

　　“哟，这不是我们一碰就晕的病秧子转学生吗？”李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嘴角挂着恶劣的笑，“放学一个人走啊，没人护着你？”

　　赵磊嗤笑一声：“听说你是别人家收养的，说白了就是寄人篱下。”

　　“性格阴沉沉的，一点男孩子样子都没有。”周宇在一旁附和。

　　我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心底瞬间升起一股不悦。

　　我立刻运转夙玄刚刚传给我的收灵秘术，拼命把翻涌上来的情绪死死向内锁进灵核深处。手腕手链安安静静，没有发烫，没有预警。

　　秘术生效了。

　　我低着头，不想和他们纠缠，打算侧身从缝隙绕过去。

　　“站住，谁让你走了？”李航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挡住我的去路。

　　就在僵持的瞬间，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你们干什么，堵在这里欺负同学？”

　　云澈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站在走廊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冷冷看向李航三人。

　　李航几人看见有人过来，还是同班女生，气焰顿时矮下去半截。他们只敢欺负落单的我，并不敢当着第三者的面继续滋事。

　　“没干什么，就跟他开个玩笑而已。”李航嘴硬辩解。

　　“开玩笑？堵着别人去路叫开玩笑？”云澈往前踏出两步，气场丝毫不弱，“再纠缠，我就直接去找教导主任。”

　　三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悻悻地瞪了我一眼，不敢再多逗留，快步绕过我们，灰溜溜地跑开。

　　走廊死角终于恢复安静。

　　晚风穿过走廊通风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灰尘。

　　我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转头看向云澈。

　　“谢谢你。”我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云澈走到我的身侧，目光扫过我的手腕袖口，知道那下面藏着何等沉重的枷锁，“他们只是凡人少年，不懂你背负的万古过往，但恶意依旧是恶意。往后放学，若是遇上他们堵你，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过度的同情，也没有狂热的复仇鼓动。只是冷静客观地提醒我风险。

　　“夙玄老师已经和我说过你的处境。”云澈低声道，“烬辞性子刚烈，满心都是仇恨，过几日，我可以安排你们悄悄见一面。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行事风格很极端。”

　　烬辞。那个整个族群都葬身在赤凝莲浩劫里的旧神。

　　我心里记住这个名字，心底五味杂陈。一方面渴望遇见更多同类，积攒对抗宿命的力量；另一方面，我又隐隐担忧，极端的复仇，会不会再一次引动浩劫，重演幻世覆灭的悲剧。

　　“我明白。”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校门口人潮汹涌。冯索的车子已经停在路边等候。

　　“我要回去了。”我对云澈道别。

　　“万事小心，手链的监视一刻不能忘。”云澈轻轻叮嘱。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冯索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离学校。

　　车窗外面，街道行人川流不息，落日把楼宇染成橘红色。

　　我靠在车窗边，闭上眼，在识海里面反复打磨夙玄传我的收灵心法。

　　有了秘术遮掩，我终于拥有一点点喘息空间。可这仅仅只是开始。旧神的同盟刚刚萌芽，危险同样如影随形。

　　回到别墅，推开家门。

　　客厅灯已经点亮。梨落正在厨房忙碌准备晚饭，卡索还没有下班。而樱空释，依旧静静立于庭院香樟树下，银白色长发在暮色里面格外惹眼。

　　隔着落地玻璃窗，我又一次撞上他投过来的视线。

　　那道目光穿透玻璃，淡漠、深邃，仿佛已经看透我今日在学校所有的遭遇，甚至连我得到旧神秘术这件事，都隐隐有所察觉。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收回目光，垂落眼帘，快步走向二楼客房。

　　心底悄悄冒出来的那一点希望，在对上樱空释目光的这一刻，又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我得到了盟友，可敌人依旧强大到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