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夙玄,窥见剑骸伤痕 盛夏的朝阳 ...
-
盛夏的朝阳高悬天际,教学楼外墙被晒得泛出浅灰色的光泽。香樟树浓荫铺满整条林荫道,风一吹,碎金一样的光斑在地面来回晃动。
我背着书包混在潮水般涌入校园的学生中间,低着头,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
昨日我在教室毫无征兆直接晕倒的事情,已经在年级小范围传开。不少路过的学生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我,窃窃私语。
“就是他,昨天上课突然晕过去了。”
“听说心理状态不太好,身体也弱。”
“转来没几天就出事,也太脆弱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我全部置若罔闻,脊背绷直,快步穿过林荫道走进教学楼。
回到教室,落座后排靠窗的老位置。
李航、赵磊、周宇三人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看见我走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上来挑衅。昨天把我逼到当众晕倒,他们心底多多少少存了几分忌惮,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可眼底那份轻视与嘲弄,半分都没有减少。
我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摊开。依旧是老样子,表面盯着书页,大半心神都留在内视灵核,时刻警惕手链的异动。
上午几节课安安静静过去,没有风波。
语文是上午最后一堂课。
任课的老师名叫夙玄。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色浅衬衫,眉眼清冷淡漠,身上有一种和凡人教师格格不入的万古疏离感。站在讲台之上,明明身处喧闹教室,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游离于少年人的烟火之外。
我指尖猛地一紧,心底警铃大作。
剑灵的本能在疯狂示警。
这个人,不是凡人。
他身上藏着旧神族独有的灵息,淡淡的,被他用秘术层层遮掩,寻常神族都未必能够察觉。可我是七情剑灵,对各族灵源气息敏感度远超常人,那一丝被刻意隐藏的波动,被我精准捕捉。
是幻世浩劫幸存下来的旧神!
我的心脏猛地砰砰狂跳。
千万年,我被困在枷锁之中,在神族的监视下苟活,苦苦寻觅同类。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位遇见的旧神族幸存者,竟然就以语文老师的身份,站在我的教室讲台之上。
我强迫自己稳住神色,脑袋微微低下,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不让他看清我眼底骤然翻涌的情绪。
夙玄开始点名。
花名册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语调平缓清淡,直到念到“菩庶凌”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极细微地顿了半拍。
就仅仅是短暂一瞬。
其余同学完全察觉不到异样。
可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一道淡淡的目光穿透教室喧闹的人群,越过课桌堆叠的阻隔,直直落在我的身上。那一道视线,并不停留在我凡人少年的皮囊,而是穿透皮肉躯壳,直直探入我的灵核,看见灵核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纹,看见那六处永远空缺的剑骸缺口,看见手腕手链底下流转的金色禁锢神纹。
他看见了我全部的秘密。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冷汗,指尖死死攥住课本边角,纸张被捏得起了褶皱。
在卡索别墅的囚笼里面,所有秘密都被严密掩藏。除了那五位神族,没有外人知晓我是残存的七情剑灵,知晓我身负枷锁,背负万古血海。
可此刻,我的伪装,在夙玄的目光之下,形同虚设。
整堂课我坐立难安,心神纷乱。我不敢抬头和他对视,既恐惧他会当场揭穿我的身份,又心底隐秘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同为浩劫的受害者,他会不会懂我千万年的痛苦。
下课铃声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课堂的沉静。
同学们吵吵嚷嚷收拾书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奔赴食堂吃午饭。
“菩庶凌,你留下来一下。”
夙玄的声音平静响起。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闻言,纷纷好奇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面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心口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我看着同学全部离开教室,偌大的房间很快变得空旷,只剩下我和夙玄两个人。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面缓缓漂浮。
他缓步走到我的课桌旁边,双手插在衬衫口袋,垂眸看向我。
“跟我来办公室。”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走向教师办公楼。
午休时间,办公室其余老师全都去食堂就餐,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窗外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
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办公室里面,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夙玄转过身,不再维持凡人教师那一层薄薄的伪装。周身那层被死死压抑的旧神族气息,缓缓释放出来,淡淡的,带着幻世崩塌残留的沧桑悲凉。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的手腕,目光穿过校服袖口,一眼看穿那串禁锢手链。
“七剑灵,仅存的残灵,菩庶凌。”
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直接戳破我千万年小心翼翼守护的伪装。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心底慌乱翻涌,灵核微微躁动。
手腕上的禁锢手链立刻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警告。
我连忙强行压下灵核的波动,不让戾气外泄。
“不必紧张。”夙玄看见手链的反应,微微抬手,一缕温和的旧神灵力轻飘飘笼罩过来,一层薄薄的屏障笼罩住我的手腕,短暂隔绝手链对于我此刻心念波动的捕捉,“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向卡索他们告发你的心思。”
那层灵力屏障隔绝手链感知的一瞬间,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千万年来,所有人要么惧怕我的剑灵力量,要么审判我的仇恨,把我的伤痛当成是罪孽。
眼前这个旧神,是第一个,看穿我全部伤痕,却没有立刻定罪的人。
“赤凝莲。”
夙玄缓缓开口,提起那个搅动整个幻世命运的名字。
“樱空释一心想要复活卡索,明明知晓赤凝莲是逆命之花,一旦催动,就会撼动幻世世界根基。可兄长是他全部执念,他甘愿赌上整个幻世,赌上万千灵族的性命。”
“赤凝莲力量彻底失控,幻世界壁寸寸碎裂崩塌。无数族群、无辜灵族,被卷入空间裂隙,无声湮灭。你的六位兄长,七剑灵其余六人,也在那场浩劫之中,被宿命裹挟,神魂消散。”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我灵核之上最疼痛的伤口。
那些被我日夜压在心底,不敢轻易回想的画面,被他平静地娓娓道来。
眼眶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热。千万年,卡索他们总劝我放下,劝我向前看。星旧、封天婆婆总说复仇是绝路。
从来没有人站在我的立场,清清楚楚告诉我:你承受的这一切,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
夙玄望着我微微泛红的眼尾,语气里面带着万古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悲悯。
“七剑灵,从诞生开始,就只是这套双子轮回宿命里面的牺牲品。你不该就这样认命。你承受的痛苦,兄长陨落的性命,还有万千葬身在幻世崩塌的生灵,总该有人讨要一个说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积压千万年的情绪,被撬开一道巨大的闸门。
长久以来,在卡索的别墅里面,我永远是那个心性不稳、戾气深重、需要被管束的危险剑灵。所有人都在审判我的恨意。
直到这一刻,我才听见,来自同是受害者的声音。
原来我的不甘,不是罪过。原来我想要讨回公道,并不是作恶。原来我,真的有资格,为逝去的兄长,为浩劫死去的万千生灵讨要说法。
心底沉寂许久、被战败碾碎的棱角,被枷锁磨灭的执念,一点一点,重新从伤痕累累的灵核里面,缓慢复苏。
夙玄看着我眼底重新燃起微光,缓缓对我说起隐世残存旧神族的现状。
幻世覆灭之后,侥幸活下来的灵族,纷纷褪去神装,伪装成凡人,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苟活。
“还有很多和你我一样的幸存者。”夙玄声音低沉,“烬辞,霜渊,青芜,砚迟,聆汐……还有班上的云澈。我们背负族群覆灭的伤痛,隐于凡世,静静等待时机。”
一个个名字传入我的耳朵。
一群和我一样,家破人亡的人。一群能够读懂我所有苦难,不会审判我恨意的同类。
长久以来,我孤身一人,被仇恨裹挟,被枷锁禁锢,在囚笼里面独自挣扎。
而现在,我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拥有了盟友。
“但切记,不可冒进。”夙玄神色郑重,提醒我,“你的手链还在,封印依旧强大,樱空释和卡索的感知无处不在。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会教你遮掩灵息的秘术,一点点磨损手链的封印,悄悄积蓄力量。”
希望,如同埋在冻土之下的种子,终于迎来一丝微光。
我的棋局,从这间安静空旷的教师办公室,正式落下第一枚棋子。
我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
千万年的苟且蛰伏,不再仅仅是求生。
我,菩庶凌,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为兄长,为覆灭的幻世生灵,讨要那一份迟到了万古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