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凡世日记》安奢凯

4、无声的牢笼，深夜剑鸣 我躺在沙发

　　我躺在沙发上，浑身骨头缝里还残留着手链反噬过后的钝痛。

　　卡索、梨落、星旧三人的话语像一层薄冰，严严实实裹住我的神魂。我闭上嘴巴，不再做半分辩解。

　　辩解是徒劳的。

　　手链触发惩戒就是铁证，在他们的逻辑里面，铁证摆在眼前，无论起因是什么，错的根源永远归于我心底滋生的戾气。凡人少年的捉弄打闹，仅仅是外因。

　　卡索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已经听进去这番训诫，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校园之中会有摩擦。但菩庶凌，你要分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正的伤害。千万不要把一点少年间的矛盾，放大成心底的怨毒。”

　　梨落走上前，递过来一管外敷药膏，药膏里面混着淡淡的神族疗伤灵液，可以消去手腕上手链灼烧留下的红痕。

　　“手腕的灼伤涂一点，灵液能够舒缓神魂震荡。明天依旧要去上学。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总要学着和凡人世界相处。”

　　我抬起手臂接过药膏，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管身，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星旧站在侧边，星辰微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看透我心底那一片冰封的委屈，却没有半句宽慰。

　　“星轨推演显示，你接下来的命运波折大多发生在凡人校园。躲不开。与其抗拒，不如接纳。”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客厅，回到别墅二楼的客房休息。

　　卡索与梨落也相继散去，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

　　沙发柔软舒适，可我躺在这里，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我掀开校服袖口，看向手腕。一圈通红灼热的印记盘绕在皮肤，那是方才手链神力灼烧留下的痕迹，隐隐还在发烫。

　　拧开药膏，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神域灵息漫开。我一点点把药膏薄薄涂抹在泛红的肌肤上。清凉的药力缓缓渗入皮肉，灼烧的痛感一点点褪去，可刻进神魂的寒意，半分都没有消散。

　　我慢慢坐起身，客厅落地窗外天色已经向晚，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城市楼宇亮起星星点点万家灯火。别墅庭院香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偌大的房子处处精致温馨，可这份温馨，不属于我。

　　我缓步走上二楼，回到属于我的那间客房。关上房门，反锁。隔绝外面所有声响的一瞬间，积攒在心底的疲惫、委屈、不甘，才敢悄悄浮上来。

　　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视线越过庭院，看向庭院角落。

　　樱空释就立在那棵香樟树下。

　　晚风拂动他银白色的长发，素白衣衫猎猎微动。漆黑的弑神剑斜插在泥土之中，剑身大半埋进松软的花圃泥土，只有剑柄露在外边。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剑刃。

　　那是我的本源。

　　哪怕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我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一缕撕不断扯不开的灵魂羁绊。弑神剑轻轻震颤，一声极细微、只有我能够听见的剑鸣顺着虚无的契约纽带，传入我的识海。

　　那是属于六位兄长残留在剑骸深处微弱的残响，也是我自己灵核的哀鸣。

　　千万年，我们七剑灵共居于剑内，嬉笑相伴，同生共息。堕神谕浩劫过后，剑骸空空荡荡，只剩我一缕残灵漂泊在外，和本体割裂。

　　剑在他手上。我在别墅囚笼。

　　哪怕手链封印了我绝大多数力量，这份本源相连的感应永远斩不断。

　　樱空释仿佛有所察觉，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穿透窗户缝隙，精准对上我的视线。

　　那一瞬，我浑身血液骤然一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隐入窗帘的阴影之后。

　　我不敢和他对视。

　　灵核深处本能的臣服感疯狂翻涌。他是弑神剑的主人，这份烙印刻在灵魂最底层，无论我心中有多少滔天恨意，都无法彻底抹除。只要他心念一动，就可以隔着虚空搅动剑的本源，牵动我的神魂，叫我痛不欲生。

　　过了许久，我才敢再悄悄探出头。

　　庭院之中，樱空释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抬手握住弑神剑剑柄，手腕微微发力，漆黑长剑破土而出，剑光一闪，消失不见，被他收入了随身的虚空储物空间。

　　庭院角落，重新只剩晚风摇晃树叶。

　　我靠着冰冷的玻璃窗，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今夜注定无眠。

　　我不敢躺在床上睡觉，怕睡梦之中，潜意识翻涌出对兄长的思念、对仇人的怨恨，心底的负面情绪泄露，再次触发手链的夜间监测。

　　神族锻造这条手链的时候考虑周全，不仅仅是清醒时刻，就连睡梦之中的念头波动，一样可以捕捉。我见过封天婆婆留下的古籍记载，昔日被手链禁锢的灵族，仅仅是噩梦之中生出反抗的梦念，便被手链惊醒，神魂灼烧，昏睡数天。

　　我不敢赌。

　　我搬过椅子坐在窗边，后背抵住墙壁，闭上眼睛，向内观想自己的灵核。

　　灵核此刻伤痕累累，表面布满细密裂纹，那是今日反噬留下的创伤。六处巨大的空洞安安静静盘踞在灵核深处，那是六位兄长消散之后，永远填补不上的缺口。

　　只要我活着，这六处空洞就会时时刻刻提醒我发生过的一切。

　　“兄长……”

　　我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两个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出声就会控制不住哽咽落泪。

　　我还记得神域旧日光景，云海漫过神山，七位剑灵微光缠绕在一起，在弑神剑内部闲谈嬉闹，约定岁岁年年永不分离。谁能想到，盛大的过往，最后只剩下我一个苟活残灵。

　　梨落被堕神谕裹挟，吞噬他们的灵体；樱空释的执念催生赤凝莲，倾覆幻世，间接酿成这场悲剧；卡索是一切轮回宿命的核心，所有人都围着他的命运转动。

　　三个人，全都是我恨之入骨的对象。

　　可现在，我寄身在他们的屋檐之下，戴着枷锁，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复仇二字，遥远得如同幻梦。

　　难道我就要这样，一辈子做温顺听话的养子，读书做家务，磨平所有棱角，把六位兄长惨死的过往彻底埋葬？

　　不。

　　心底深处，有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反抗。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眼下硬碰硬等同于自取灭亡。焰主已经魂飞魄散，我失去唯一的盟友，力量大半被封死，孤身一人，根本没有和一众神族抗衡的资本。

　　我需要等待。等待手链封印一点点自然损耗松动，等待可以并肩作战的同类。

　　幻世崩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幸存者。

　　还有许许多多隐姓埋名躲在凡世各个角落的旧神族。他们同样承受赤凝莲浩劫带来的家破人亡，同样怨恨樱空释不顾一切复活卡索，倾覆整个幻世。

　　若是能够找到他们，结成同盟，我才能够拥有一丝翻盘的底气。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的瞬间，手腕上的手链微微一震，一层淡淡的温热漫过皮肤，是预警的前兆。

　　我心头一紧，立刻强行掐断这个念头，把寻找旧神、结盟复仇的想法死死压进灵核最深的暗角。

　　仅仅是念头萌生，手链就已经有所反应。

　　它连我脑海里的谋划，都能够捕捉到蛛丝马迹。

　　好可怕的枷锁。

　　我深呼吸，逼迫自己去想凡人校园的晚霞、街边小摊甜甜的吃食，用这些凡世细碎平和的画面，覆盖掉方才那些危险的谋划。手链的震动才缓缓平息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熄灭。整栋别墅安安静静，其余房间的灯光陆续关闭。

　　万籁俱寂。

　　只有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夜枯坐，不敢沉入熟睡。

　　天光一点点从地平线爬上来，淡淡的鱼肚白染亮夜空。新的一天到来。

　　又要去往那一所高中，继续扮演那个沉默、懦弱、安分守己的转学生。

　　我站起身，活动一下坐得僵硬发麻的四肢。手腕上面灼烧的红痕经过灵膏滋养已经淡下去大半，被校服袖口严严实实地遮掩。

　　镜子里面少年的脸，苍白、安静，眼底深处藏着千万年化不开的阴霾。

　　我抬手，指尖抚过镜面。

　　镜中人，是凡人少年菩庶凌。

　　可皮囊之下，是满身伤痕，背负血海的七情剑灵。

　　“再忍一忍。”我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活下去，等机会。”

　　只要残灵不灭，就尚有希望。

　　洗漱完毕，走下楼。

　　餐厅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早餐，吐司、煎蛋、温热的豆浆。卡索已经换上凡人上班族的西装，梨落也收拾妥当。

　　樱空释并不在餐桌旁，他大多数时候习惯昼夜颠倒，很少参与凡人的三餐。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卡索一边拿起吐司，一边看向我。

　　“好多了。”我垂着眼坐下，拿起餐具，小口进食，尽量减少言语。

　　“今天去学校，如果再遇到同学的捉弄，记住，退一步。不要让怒火掌控你的心神。”梨落叮嘱道。

　　“嗯。”我轻轻应下。

　　早饭草草结束，依旧是冯索开车送我去往学校。

　　轿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阳光穿过车窗落在我的手背上，明明暖意融融，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车子停在校门口。我推开车门，踏入喧闹人潮之中。

　　我不知道，就在这一所普普通通的凡人高中里面，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属于我的相遇，正在前方静静等待。

　　旧神，还有弘屿。

　　一个是属于血海恩怨的同盟，一个是凡世烟火里面，那一点可望不可即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