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城：凡世日记》安奢凯

3、校园角落，恶意无声滋生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梨落（洛洛）敲开房门，送来崭新的高中校服。

　　干净的蓝白色套装，布料柔软，是这个城市普通高中统一的款式。

　　“已经帮你办好全部入学手续，今天就可以去报到。”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手腕那串手链上，语气尽量柔和，“在学校好好和同学相处，不要与人起冲突。若是遇到麻烦，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我接过叠得整整齐齐校服，微微低头道谢：“谢谢。”

　　我心里清清楚楚。所谓遇到麻烦联系他们，这句话背后暗藏另一层潜台词：若是我和别人爆发冲突，不管起因如何，只要我心底滋生戾气，手链就会触发反噬，在他们眼中，错的只会是我。

　　凡人的刁难打闹，在神族的视角，仅仅只是少年顽劣玩笑。而我，只要生出半分不甘愤怒，就是本性难改，戾气复发。

　　换好校服，镜子里面映出少年单薄清瘦的模样。个子比同龄男生矮上一截，肩背单薄，脸色偏苍白，眉眼轮廓隐约带着几分樱空释少年时期的影子，眼底却沉淀着不属于十几岁少年人的万古沧桑。

　　手链静静套在我的手腕，被校服袖口恰好遮住，外人肉眼看不见，只有我时时刻刻感受它的存在。

　　冯索开车送我前往高中。轿车平稳行驶在城市街道，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路上车厢气氛安静，几乎没有交谈。

　　抵达校门口，喧闹人声扑面而来。成群结队的少年少女背着书包，嬉笑打闹涌入校门，朝气蓬勃。他们的烦恼，不过是考试、作业、同学之间的小矛盾。

　　这些凡世少年短短数十年的喜怒哀乐，对比我千万年的血海沉浮，渺小得如同尘埃。可偏偏，现在的我，却要挤进这一份喧嚣里面，伪装成他们之中的一员。

　　办理完报到，班主任将我领进教室。

　　喧闹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菩庶凌。大家以后多多照顾他。”班主任简单介绍完，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一个空座位，“你就坐那里吧。”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把书包轻轻塞进桌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打定主意，不说话，不惹事，不交朋友，课间就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上课安安静静听讲，放学准时回家。尽可能减少一切有可能触发手链惩戒的契机。

　　课本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凡人的历史、数理公式，我千万年轮回之中早已见过无数次，内容浅薄，提不起半点兴趣。我表面盯着书页，实则大半心神，向内观察自己灵核的状态，时刻提防手链异动。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的外形，沉默孤僻、身形瘦小、不爱合群，很快就成了班里一部分顽劣男生的目标。

　　带头的男生叫李航，身后总跟着赵磊、周宇两个跟班。最喜欢拿孤僻、不爱反抗的人取乐。仅仅半天时间，他们就盯上了我这个新来的转学生。

　　刚开始，只是课间躲在不远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刻意传来戏谑的笑声。

　　“你看那个转学生，整天闷着头，阴沉沉的。”
　　“长得白白瘦瘦，一点男生样子都没有。”
　　“听说他是别人家收养回来的小孩，无父无母。”

　　细碎话语一字不落钻进我的耳朵。

　　我双手放在桌下，指尖紧紧攥起，逼着自己充耳不闻。心底一遍遍默念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动怒，不要生出恨意。一旦情绪失控，手链就会灼烧我，我会当众晕倒，更加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可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几日安稳转瞬即逝。矛盾在一个课间彻底爆发。

　　全班同学四散打闹，教室吵吵嚷嚷。李航带着两个跟班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我的课桌之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眼底满是挑衅戏谑。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猛地挥手！

　　“哗啦！”

　　桌面上的课本、练习册、笔袋，全部被狠狠扫落在地。书本倒扣，纸张漫天纷飞，笔滚得到处都是。整洁桌面瞬间狼藉一片。

　　周围瞬间安静，不少同学立刻转头围观，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窃窃私语。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疲惫的平静。

　　李航挑眉，嗤笑出声：“看什么看？新来的，你还不服气？”

　　周宇在一旁阴阳怪气起哄：“平时装得像个哑巴，现在还敢抬头瞪人，摆什么高冷架子。”

　　“没规矩的样子，真不知道收养你的人家是怎么教你的。”赵磊抱着胳膊附和。

　　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扎在我的身上。没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话，没有人上前制止。所有人都在旁观我的难堪。

　　胸腔之中酸涩、屈辱、怒火翻涌上来。

　　我咬着后槽牙，弯腰，打算自己蹲下去捡拾满地散落书本。我告诉自己，忍过去就结束，只要我不反抗，风波就此作罢。

　　可就连低头忍让的机会，他们都不肯给我。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触碰到课本封皮的一瞬间，李航一脚重重踩住那本书的封面，鞋底碾动书页，拦住我的动作。他俯下身，戏谑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想捡？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帮你把书捡起来，多划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万年积压的委屈、被囚禁的痛苦、六位兄长消亡的绝望，叠加眼前凡人少年肆无忌惮的践踏，一股汹涌戾气，轰然自灵核深处翻腾而起！

　　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戴着枷锁苟活，步步退让，连这般凡人孩童，都可以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就在戾气冲破灵核屏障的那一刹那！

　　手腕上的禁锢手链骤然爆发滚烫高温！

　　灼热刺痛瞬间穿透校服袖口，狠狠烙在我的皮肉之上。无数细密神纹如同针芒扎进血脉，直刺剑灵本源。

　　“呃——！”

　　神魂撕裂般剧痛席卷全身，汹涌灵力在体内冲撞，又被手链暴力强行压制回去。强烈眩晕、耳鸣、胸闷瞬间吞噬我的意识。眼前景象开始发黑旋转，四肢力气飞快抽离。

　　我撑不住，胳膊一软，重重趴在冰冷的课桌上，彻底失去意识，陷入黑暗。

　　教室瞬间乱作一团。

　　李航几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眼神慌乱。他们只是想捉弄我一番，从来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晕倒在课桌上。

　　老师闻讯匆匆赶来，看见我毫无知觉趴在桌面，脸色惨白，吓得立刻拨通冯索和洛洛的电话。

　　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别墅客厅柔软沙发上。

　　脑袋昏沉胀痛，手腕皮肤还残留被灼烧过后火辣辣的痛感，浑身虚软无力，嗓子干涩沙哑。

　　客厅灯光柔和，卡索、梨落、星旧三个人都站在沙发旁边，神色凝重。

　　我虚弱地睁开眼睛，心底还残留一丝微弱的期盼。

　　就算不能共情我的万古伤痛，至少，他们会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听一听我的解释。

　　可卡索开口第一句，满是失望的问责，没有半分心疼。

　　“菩庶凌，你是不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我气息微弱，轻轻摇头，喉咙干涩，艰难辩解：“是他们先欺负我……故意扫掉我的书本，故意刁难羞辱我。”

　　我的辩解轻飘飘，没有人愿意采信。

　　梨落眉头紧锁，语气疲惫又失望：“就算同学只是少年之间的玩笑打闹，你也不该积攒戾气。手链会异动反噬，就足以证明你心底的恨意从来没有消散，是你自己不肯安分，放不下过往执念。”

　　一旁前来做客的星旧，单手抱臂，眸光淡淡落在我身上，言语通透，却最为残忍：“我早就说过，你的执念扎根太深。若是心性真正平和安分，便绝不会触发神力禁锢。今日晕倒，怪不得旁人，根源在于你把控不住本心。”

　　三个人，三种说辞，指向同一个结论——错的是我。

　　旁人肆意欺凌捉弄，只是年少玩笑。可我，仅仅是被逼到绝境生出一丝不甘，就是本性顽劣，戾气未消。

　　普通人受委屈可以愤怒，可以反抗。而我，连受委屈的资格，都被手链、被所有人的固有印象剥夺。

　　我静静躺在沙发上，不再继续辩解。

　　心底所有情绪一点点冷却，只剩下彻骨的冰凉空洞。

　　我彻底看清了我的处境。

　　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中，我永远是那个危险的、满身戾气、需要终身看管的剑灵。

　　被禁锢、被囚禁、命运被随意安排，全部都是理所应当。

　　外界的伤害可以存在，而我，不可以有半分情绪反馈。

　　那一天，我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沉默良久。窗外天光温暖明媚，屋内气氛压抑沉重。所有人都认定我不知好歹。

　　只有我自己清楚。

　　这座凡世的别墅，从来不是家。

　　它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而我，连受委屈，都成为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