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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枷锁之下,无处安放的残魂 回到别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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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的第一夜,我被安排在二楼靠角落的客房。
房间布置得干净柔软,浅灰色的窗帘,宽大床铺,书桌、书柜一应俱全,物质上没有半点亏待。可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隔绝外面客厅卡索几人闲谈的声音,偌大屋子里面只剩下我一人的时候,无边的孤寂与压抑瞬间将我吞噬。
我背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抬起手腕,静静凝视那串禁锢手链。
链条是神族用神源金属锻造而成,细细一圈,外表看上去朴素无奇,像是普通的装饰手绳。只有我清楚它内里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无数细密神纹如同休眠的毒蛇,贴紧我的皮肤。只要我心底滋生出超过阈值的恨意、戾气、反抗念头,神纹便会瞬间苏醒,灼烧皮肉,穿透肉身,直接攻击我的剑灵本源,带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轻则晕厥重伤,重则灵核受损,修为永久倒退。
它不止是封印力量的枷锁,更是全天候的心灵监视器。我的情绪起伏、心底一闪而过的恶念,卡索、梨落、樱空释他们都可以通过手链的契约链接隐约感知到。
千万年,我是七情剑灵,承载七情六欲,悲欢嗔恨本就是我力量的本源。如今却要求我剔除怨恨,磨平棱角,做一个没有情绪的温顺凡人少年。何其讽刺。
我闭上眼,识海之中又一次回放幻世崩塌那一日的惨剧。
梨落被堕神谕力量裹挟,漆黑洪流席卷弑神剑内部。六位兄长,一个接一个灵体崩解,神光一点点消散。我躲在剑的缝隙之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消亡。那不是皮肉受伤,而是同源神魂被活生生啃噬剥离,我的本源之上,留下六处永远填补不上的空洞缺口。哪怕历经轮回辗转,这些空洞依旧永恒存在,时时刻刻提醒我失去过什么。
指尖轻轻抚过心口的位置。
寄身的这一具凡人躯体,是当年我夺舍得来。少年原本的灵魂早已消散。这孩子眉眼,酷似年少时期献祭走向炼泅岛的樱空释。当初我挑选这副皮囊,本身就带着一股幼稚的报复心理。如今,这副和仇人容貌依稀相像的外壳,却成了我唯一可以遮风挡雨的外壳。
可剑灵灵体与凡人肉身天生互相排斥。再加上手链长年不断地压制消耗,我的肉身永远孱弱,难以正常发育长高,体质常年虚浮多病。这也是在外人眼中,我永远单薄瘦小、弱不禁风的根源。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心头猛地一凛,飞快收敛识海翻涌的全部回忆与恨意,压下灵核躁动,迅速站起身,抬手抹掉眼角不受控制漫上来的湿意,把所有汹涌情绪全部掩藏。等我拉开房门,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安静怯懦、温顺安分的神色。
门外站着的是卡索。
褪去神王的威严,此刻他只是凡人冯索的模样,穿着居家休闲的衬衫,神色带着几分复杂的悲悯。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碟精致的小点心。
“还没休息?”他声音温和,可那温和背后,依旧是神王审视的目光,“今晚发生太多事,想必你心绪难平。”
我垂着眼,不敢和他长久对视,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姿态放得很低,声音轻轻的:“多谢先生。”
我刻意称呼他先生,而非父亲。我心底做不到把害死我亲人的相关之人当成长辈。但我不敢直白表露,只能用这种细微的距离感,守住自己仅剩的一点边界。
卡索察觉到称呼的微妙,却没有点破。他迈步走进房间,将餐盘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我手腕的手链。
“手链的滋味,你已经体会很多次。我们锻造它,初衷是防止你被仇恨驱使再次掀起浩劫,并不是为了无休止折磨你。只要你的心念安稳平和,它便只会静静沉睡,不会带来任何痛苦。”
我在心底冷笑。
心念安稳平和。
亲眼看着六位兄长惨死的剑灵,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心念平和安稳?这就好比要求伤口淌血的人,不许感受到疼痛。
但我嘴上不敢反驳,只是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我明白。我会尽力克制自己的念头。”
“我知道,要你一瞬间放下万古血海深仇并不现实。”卡索的声音响起,“我们不会强迫你立刻遗忘伤痛。但菩庶凌,复仇是一条单向的绝路。就算你真的成功杀掉我们,你的六位兄长,也不可能再活过来。到头来,只会把你自己彻底焚烧殆尽。”
这番话,日后会无数次在我的耳边重复响起。
我安静听着,不辩驳,不认同,只是一味顺从地垂首。
“你可以在凡世重新活一次。以凡人少年的身份读书、生活,去体会人间烟火。不必永远被困在弑神剑的过往里。”卡索继续说道,“明天,我们会安排你转入本地一所高中。像普通少年一样,体验校园的生活。或许凡尘人间,能给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高中。凡人的校园。
我千万年见过神域星河崩塌,见过神山倾覆战火焚天。凡人的课本、考试、少年人的悲欢,于我万古记忆而言,轻如尘埃。可现在,那却是我唯一可以短暂逃离神族审视目光的地方。
至少在学校,手链的监视感知会隔着一层距离,不会如同别墅之中这般密不透风。
“我听从安排。”我轻声应答。
卡索又叮嘱几句,关于安分守己,关于不要暗中联络旧识,才转身离开客房。
房门再一次关上。
房间重新回归寂静。
我走到书桌之前,看着那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我没有动。我不敢轻易吃下仇人的东西,哪怕理智明白里面不会动手脚,可心底本能的戒备,难以消除。
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庭院。
夜色朦胧,庭院路灯散出暖黄光晕。远远,我看见樱空释独自站在庭院的香樟树下。银白色长发在夜色里格外惹眼,一身素白衣衫,周身萦绕终年不散的凛冽寒气。他手中握着弑神剑,漆黑剑身斜斜垂落在地面,剑刃反射冷幽幽的微光。
隔着遥遥距离,我甚至仿佛能够感受到那一份源自主仆契约的灵魂牵连。
弑神剑是我的本源容器。他是剑的主人。这份羁绊,如同无形锁链,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牢牢把我和他捆绑在一起。只要他心念一动,便可以隔空牵动我的灵核,叫我神魂震荡,无力反抗。
千万年来,我无数次幻想斩杀他,挣脱这份主仆枷锁。可战败屈膝之后我才切身体会,这份刻入灵魂的契约,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牢固可怕。
只要弑神剑还在他手上,我就永远逃不开这份从属的命运。
我指尖死死攥紧窗帘布料,指节泛白。心底的恨意又要翻涌上来。
手腕手链瞬间骤然发烫!
细密的灼热痛感顺着皮肤钻进经脉,警告的刺痛立刻提醒我收敛心神。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一颤,飞快强行压下全部怨怼。灵核躁动被硬生生按回去,手链的温度才缓缓回落,重新归于沉寂。
仅仅是心底一瞬间的恨意涌动,就立刻迎来惩戒预警。
连在自己的房间,独自一人的时候,我都不能够放任自己去恨。
多么可笑。
我缓缓蹲在窗户角落,将脸埋进膝盖。
千万年独活,从来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最沉重的惩罚。
我活着,却不能恨,不能反抗,不能展露锋芒,不能流露真实的悲伤与愤怒。要装作温顺无害的少年,寄身在仇人的屋檐之下,戴着枷锁,被时时刻刻监视心神。
可我还不能死。
如果我就此湮灭,那六位兄长,就连一个记得他们的人,都不复存在。
我必须活下去。哪怕戴着枷锁,伪装顺从,苟延残喘。
等待那一个,渺茫、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机会。
窗外晚风穿过香樟树枝叶,沙沙作响。凡世的夜色温柔,可这份温柔,好像从来不属于我。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天际泛起鱼肚白。
凡世高中崭新的校园生活,正在前方等待着我。那里会有凡人少年的嬉笑打闹,也会有不怀好意的欺凌、流言与偏见。
我握紧拳头,深深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
接下来,我要演好一个安分、沉默、懦弱的养子。
把七情剑灵菩庶凌,那个杀伐桀骜的自己,再度深深埋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