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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穿越者心路 陈牧的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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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光与影在两个人之间变幻不定。
沉默了许久之后,吕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吗?"
陈牧心里一跳。刘盈五岁那年?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但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那是彭城之战的时候,刘邦被项羽打得大败,仓皇逃跑途中嫌马车太重跑不快,三次将自己的亲生儿女推下车去。是夏侯婴三次下车把两个孩子捡了回来。
"儿臣……不太记得了。"陈牧小心翼翼地说。
"为娘记得。"吕雉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那一年你父皇跑了,留下我们母子三人在沛县。项羽的人来了,把为娘和你舅舅抓走,关在楚营里当了两年多的人质。"
"你那时候不在为娘身边,跟着你外祖父东躲西藏。为娘在楚营里,每天都想着,你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冻着,会不会被人杀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握住银匙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后来你父皇赢了,当了皇帝,把为娘从楚营里接出来。为娘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惨淡,"可没想到,等待为娘的是戚氏那张年轻的脸,和她那个三岁时就会在你父皇膝上撒娇的儿子。"
陈牧默然无言。
他忽然理解了吕雉为什么变成了后来的模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性统治者,"吕后"这两个字在史书里几乎就是"狠毒"的同义词,她把戚夫人做成人彘,毒杀赵王如意,将刘邦的庶子们几乎屠戮殆尽。
但她不是天生就这样狠毒的。
是一步一步被逼成的。
"母后……"陈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安慰为娘。"吕雉摆了摆手,重新变回了那个镇定自若的皇后,"为娘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盈儿,这个位置不是靠仁德就能坐稳的。你父皇当年跟项羽争天下的时候,什么仁义道德都不管用,有用的是刀兵,是计谋,是人心。"
"你心太软,这是为娘最放心不下的。以后……"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骤转。
"以后如果你不在了,为娘该怎么办?"
陈牧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吕雉是在问他:如果有一天刘邦驾崩,刘盈登基,他打算怎么处置如意?怎么处置戚夫人?怎么处置那些曾经站错队的大臣们?
这不仅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切,更是一份政治考卷。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给出一个既符合刘盈仁厚性格、又不至于让吕雉觉得他愚不可及的答案。
"母后,"他说,"如果父皇真的属意如意,那儿臣愿意让贤。但如果……儿臣侥幸登位,儿臣不会为难如意。"
吕雉的眉头猛地一皱。
陈牧赶紧补充:"如意是儿臣的弟弟,是父皇的儿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天下人都在看着儿臣,如果儿臣因为私怨就对自己的弟弟下手,那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儿臣?那些诸侯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今天可以杀如意,明天就可以杀他们,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吕雉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审视的意味。她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只知仁厚的儿子,居然能往这么深的层面去想。
"所以儿臣以为,"陈牧继续说道,"对如意,应当厚待。戚夫人嘛……"他故意迟疑了一下,"毕竟是父皇的妃子,儿臣不便多言。但若母后觉得她不宜居留宫中,或可令她随如意就藩。"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对如意示以宽厚,是给天下人看的;对戚夫人则交由吕雉处置,等于变相地满足了母亲复仇的潜在需求。
吕雉沉默了很久。
"这些是谁教你的?"她第二遍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次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审问,而更像是一种……感慨。
"没有人教儿臣。"陈牧同样回答了第二遍,但这一遍他说得更笃定,"只是这些日子想得多了些。"
吕雉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陈牧的脸颊。她的手很凉,关节粗大,这不像一个皇后的手,更像一个干惯了粗活的农妇的手。事实上,在刘邦坐稳江山之前,吕雉确实就是那样的农妇:下地种田,洗衣做饭,含辛茹苦地拉扯两个孩子。
"你瘦了。"她说,语气忽然温柔下来,"这些日子是不是也睡不好?"
陈牧心头热了一下。
他分不清这份温暖的感觉是来自刘盈残存的记忆,还是来自他自己对"母亲"这个词的天然渴望。在他自己的时代里,不对,在那个"陈牧"的人生中,母亲早逝,亲情于他是一种奢侈。
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一刻。
"母后不必担心儿臣,"他说,"您才该好好保重身体。以后……父皇千秋万岁之后,大汉江山还要靠母后扶持。"
吕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夜深了,回去吧。"
陈牧退出长乐宫的时候,秋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弯冷月,把宫殿的琉璃瓦顶照得泛着青光。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让浑身的紧绷感慢慢地松懈下来。
刚才那番对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关。吕雉的最后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怀疑,有审视,但似乎也有一丝……满意?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陈牧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宦官从柱后转出。那人面白无须,眉目普通,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内监袍子,但陈牧从刘盈的记忆中辨认出了他,张泽,吕雉身边最信任的宦官之一,在宫中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张内侍。"陈牧微微点头。
"皇后殿下让奴婢转告殿下一句话。"张泽躬着身子,声音很低,"她说,'小心张良'。"
陈牧心里猛地一沉。
张良?留侯张良?那个帮着刘邦打天下的"汉初三杰"之一?那个传说中得黄石公真传、算无遗策的张子房?
为什么要小心他?
他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有劳张内侍。"
张泽深施一礼,转身消失在宫殿的暗影中,像一滴水沉入深潭,不留痕迹。
回到自己的寝殿,陈牧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像洒了一层薄霜。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叔孙通给他讲的《春秋》,翻在"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
这一篇讲的是郑庄公与他母亲武姜、弟弟共叔段之间的权力斗争,武姜偏爱小儿子共叔段,一再要求郑庄公给小儿子更多的封地和权力,共叔段因此日益骄横跋扈,最终发动叛乱,被郑庄公一举剿灭。
陈牧苦笑了一下。
母子之间、兄弟之间,为了权力可以走到兵戈相见的地步。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而他现在所处的境地,比当年的郑庄公还要凶险,郑庄公起码坐稳了国君的位置,而他连太子的位置都还风雨飘摇。
他开始梳理今夜获得的信息:
第一,废立之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刘邦离世的时间按历史推算已经不远了,算算约莫还有一年的光景。在这一年里,戚夫人和如意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
第二,吕雉对他的态度极其复杂。一方面,她爱这个儿子,或者说,爱这个承载了她所有希望与恐惧的儿子;另一方面,她已经开始察觉到这个儿子的"不对劲"。今夜两次问他"谁教你的",说明她的疑心已经被彻底激活了。后面的一些日子,自己更要小心。
第三,也是最让他意外的,小心张良。吕雉为什么要提醒他小心张良?张良在废立之争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那层更深的禅让疑云,也与张良的谋算隐隐相连……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是他身边的小太监赵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事?"陈牧站起身来。
赵安冲进来扑通跪倒:"殿下!陛下今晚的病情突然加重了,传了所有太医!赵王如意的车驾连夜进了宫!"
陈牧的心脏猛地一缩。
局势比他想象的推进得更快。今夜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九、终止之处,再续的引子
陈牧整理衣冠,快步走向未央宫。路过宫道时,他看见一片梧桐叶从枝头跌落,被积雨的水洼浸得透湿,紧紧地贴在青石路面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吕雉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的隐忍,一个为儿子的生存而战的母亲的决绝,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半辈子的女人的警觉与疲惫。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人,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入了未央宫的宫门。
远处,更鼓敲了三响。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陈牧,或者说刘盈的战争也正式吹响了号角。
陈牧看着窗外被雨水泡烂的梧桐叶,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在现代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唯一的特长就是记忆力好,读过大量史书。他怎么也没想到,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汉朝的皇太子,而且是被吕后架空的、被刘邦嫌弃的、即将被废的刘盈。
这些天来,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刘盈"这个角色,不敢有丝毫差池。他在记忆中翻找每一个能帮上忙的历史细节:吕后曾在废太子危机中向张良求计,张良建议她请出"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最终刘邦见到四皓后,认为太子羽翼已丰,打消了废立的念头。
但那是历史上的剧情。现在的他已经穿越过来了,蝴蝶效应会不会改变一切?他不敢确定。
更何况,今夜吕雉忽然警告他"小心张良",这件事在史书中完全没有记载。张良到底在废立之争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帮吕雉和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了张良的身世:韩国贵族后裔,祖上五代为韩相。秦灭韩国后,张良散尽家财,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误中副车。此后亡命天涯,得黄石公授予《太公兵法》,最终辅佐刘邦夺得天下。刘邦称帝后,张良便称病不出,据说是在修习辟谷之术。
一个能策划博浪沙刺秦的人,一个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一个在大功告成后急流勇退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废立之争这种政治风暴中袖手旁观?
陈牧忽然想起史书中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吕后派自己的哥哥吕释之去求张良出谋划策,张良起初推辞说"此难以口舌争也",后来才说"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那四位就是商山四皓。
张良是真推辞,还是假推辞?他给吕后出的主意,是真的帮她保护太子,还是在把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陈牧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这座未央宫里,到处都是谜。连最深情的面孔,都可能是在演戏;在最温柔的语气底下,都藏着锋利的刃器。而他自己正在这些刀锋之间穿行,戴着刘盈的面具,扮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孤独感忽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时空里,他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吕雉不可以,刘邦不可以,叔孙通不可以,谁都不可以。他是皇太子,也是囚徒;是这个帝国第二尊贵的人,同时也是最孤独的人。
但他没有退路了。
"刘盈。"他对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陌生而又逐渐熟悉的面孔,低声道,"我会替你活下去的。我会替你做一个……不一样的皇帝。"
铜镜里的人没有回答。但陈牧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那么一瞬。
未央宫在夜色中沉默地匍匐着,青灰色的宫墙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像是某种巨大而古老的兽类,伏在黑暗里沉睡,却半睁着眼睛。
宫道两旁的石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寥寥几盏还亮着羸弱的光芒,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路面上落满了被秋雨打下的梧桐叶,宽大枯黄的叶片贴在地面上,像是谁丢弃的一张张手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闷地穿透夜色。
一个老宦官提着宫灯,佝偻着腰从宫道尽头走过。灯笼在风里晃荡,光线在地面上摇摇摆摆,像一只快溺死在水洼里的萤火虫。他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陈牧,远远地停了下来,躬身行礼,然后继续走远,消失在一座偏殿的拐角后面。
一切都是寂静的。
但陈牧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这座宫殿里住了多少人呢?三千佳丽,八百宦官,数不清的卫士和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在盘算。戚夫人的宫人在盯着长乐宫;长乐宫的宫人在盯着未央宫;未央宫里的太医们面如土色,因为榻上那具衰老的躯体每况愈下,每一阵咳嗽都可能意味着改天换日。
而他自己,大汉的皇太子,是这片暗流中心最脆弱的一叶扁舟。
他走下台阶,踏上了通往未央宫的石板路。夜风吹起他的袍角,在身后猎猎作响。在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去探病的太子,而是一个正在走向战阵的士兵,身前是千军万马,身后是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战场上了。今夜只是第一阵箭雨。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