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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深人不静 朝堂上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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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凝着薄霜。
整座长安城都睡了,唯独宣德殿的烛火还亮着。新任天子李承泽独坐在如山案牍之后,手中握着一卷《京畿赋税录》,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今年不过十七,登基刚满百日,龙袍穿在身上仍有些宽大,时不时要从肩头滑落半寸。殿中伺候的太监呈安悄悄上前替他拢了拢衣襟,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像一道影子。
“陛下,该歇了。”呈安第三次催促,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再等等。”李承泽头也不抬。
他面前摊开着三本册子。第一本是户部呈上的《天和十七年岁入总录》,上面写着全国赋税折银共计八百二十万两。第二本是工部递来的《京畿河道修缮折》,仅仅修缮长安周边的六条河渠,便需银两一百四十万两。第三本是他自己偷偷写的一本小册子,没有名目,没有归档,用的是最寻常的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三个月来他从各色奏折中摘出的蛛丝马迹。
“河间府去年遭了水患,户部拨银二十万两赈灾。可御史张正平前日密折里说,河间府的百姓至今仍以树皮草根为食。”
“西北军报称凉州大捷,斩首三千。但兵部郎中柳文昭酒后失言,说那三千首级里有一半是沿途收来的流民。”
“太后的弟弟、国舅薛崇简上个月新起了一座宅子,用了一万二千两白银。这位国舅爷的俸禄,一年不过八百石禄米,折银不到六百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后背发凉。
朝堂上的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先帝在位时,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住在宫中最偏僻的濯缨阁里,每日读书习武,日子过得清苦却也简单。那时他总以为,只要登上九五之位,便能荡涤天下、澄清玉宇。可真正坐到这张龙椅上,他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江山,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翌日早朝之后,李承泽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他屏退左右,只留了一个人,东宫旧人、如今的内侍省少监岑静。
岑静今年二十四岁,生得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如深水。他父亲曾是翰林院侍读,因牵扯进十三年前的“裴恒案”被贬谪岭南,家道由此中落。岑静八岁入宫做了小黄门,在藏书阁里扫了十年的灰,直到李承泽偶然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竟能背出整部《资治通鉴》,才把他要到自己身边。
“岑静,去把东西拿来。”
岑静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抱来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足有三尺见方的绢帛,摊开来铺在御案上,占了整张桌子。
这是一张手绘的朝堂势力图。
李承泽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靠着奏折上的署名、朝会时的观察、以及岑静从各宫各殿搜集来的闲言碎语,一笔一画地绘出了这张图。图上以官职和人名为节点,用不同的墨线连接,红的代表姻亲,黑的代表门生故吏,蓝的代表同年进士之交。
整张图看下来,触目惊心。
朝堂之上,明面上是三股势力。
第一股是国舅薛崇简为首的外戚。太后薛氏是先帝的继后,先帝晚年多病,薛太后临朝称制长达七年之久。这七年里,薛家子弟如雨后春笋般占据了朝中要津。薛崇简本人官拜中书令,掌中书省;其族弟薛崇礼是吏部尚书,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都要经他的手;薛崇俭管着京畿大营三万禁军,长安城的兵权在他手里握着。
第二股是太傅顾雍为首的文官清流。顾雍是三朝老臣,年过七旬,门生遍布天下。他做过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如今虽退居太傅之位,可朝中六部之中,至少有一半的官员出自他的门下。顾雍为人刚正,从不参与党争,但也不依附任何人。他像一棵参天老树,孤零零地立在朝堂中央,谁也不敢轻易动摇。
第三股是镇北大将军萧远霆代表的边军势力。萧远霆坐镇幽州,麾下有十万边军,常年与北方的突厥人作战。他功高盖世,却又远在边关,对朝堂之事向来不闻不问。但李承泽注意到,萧远霆的长子萧恒如今在京中担任兵部侍郎,这显然是朝廷扣在手中的人质,也是边军与中枢之间微妙的平衡。
三股势力之外,还有无数暗线。
户部尚书崔敏之是薛崇简的连襟,工部侍郎周孚是顾雍的门生,御史台里有三个御史是萧远霆旧部的子弟……而更多的官员处在夹缝之中,既不敢得罪薛家,又不想坏了名声,每日上朝只是唯唯诺诺,下了朝便喝酒赋诗,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承泽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向图上一个被朱砂圈起的位置。
“岑静,你看这里。”
圈起来的是礼部侍郎,裴行俭。
“这位裴侍郎,表面上不偏不倚,谁也不靠。可你仔细看,他的女儿嫁给了国舅薛崇简的次子;他的门生、现任太常寺少卿的郑文渊,又跟顾太傅的孙子是同榜进士。更妙的是,裴行俭的族兄裴行远,在幽州给萧远霆当参军。”
岑静目光一凝:“这人八面玲珑,脚踩三条船?”
“不止。”李承泽缓缓摇头,“你再看他的履历。先帝年间,裴行俭先在翰林院做编修,再转监察御史,又外放做了两任知府,回京后入礼部,三年之内从郎中升到侍郎。每一步都踩在最恰当的时间点上,每一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薛太后用他,是因为他听话;顾太傅不反对他,是因为他确实有才;萧远霆跟他扯上关系,是因为他能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效忠的是谁。”
岑静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陛下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任何人,我是不敢相信任何人。”李承泽苦笑,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手指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满朝文武一百二十六人,朕能信任的,恐怕连十个都不到。而这十个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能为朕所用的?又有多少会在关键时刻反水?”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传来风铃的响动,是太监们在廊下挂的铜铃,据说能驱邪避灾。李承泽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觉得很讽刺,这未央宫里到处是符咒和香火,可真正需要驱散的,不是鬼魅,是人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